第431章 凤冠千斤重,人间烟火轻(2 / 2)
“在工部,一万两白银就是一万两白银。可在太极殿上,一句话,一个眼神,那就是能杀人的刀子。”
“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如果连累了先生,连累了父皇……”
李若曦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将脸埋进双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张名为“大唐长公主”的华丽外衣被撕碎,露出来的,是一个在政治修罗场前,瑟瑟发抖、觉得自己就像一张白纸般苍白无力的女孩。
顾长安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立刻出声安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里。
他只是端起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确实是个烂摊子。”
顾长安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说实话,若曦。”
顾长安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慵懒收敛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索。他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全知全能的语气,而是像一个最普通的、也会觉得头疼的凡人一样,挠了挠头发。
“我其实也挺讨厌那个破地方的。含元殿太空旷了,回音太大,那帮老头子扯着嗓子吵架的时候,震得我脑仁疼。而且那地砖太硬,站久了脚底板发凉。”
李若曦从指缝里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顾长安。她本以为先生会告诉她一切尽在掌握,却没想到先生竟然顺着她的话,开始抱怨起上朝的体验来。
“但是。”
顾长安身子前倾,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直视着少女红肿的眼眸。
“你娘说得对,那帮老狐狸确实会吃人。但她教你的方法,错了。”
顾长安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粗暴地揉了揉李若曦那柔顺的长发,将她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有些凌乱。
“她教你是要守规矩,是要去学怎么做一只不露破绽的狐狸。可你忘了,你不是狐狸。”
顾长安指了指李若曦的鼻尖。
“你是只光脚不怕穿鞋的野猫,是手里握着整个大唐营造图纸、账本,还带着我这么个七品大宗师当保镖的——女、霸、王!”
李若曦被他这奇怪的称呼弄得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擦,“女……女霸王?”
“没错。”
顾长安坐直了身子,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透着几分匪气、又极度清醒的冷笑。
“你怕什么?怕礼仪出错?怕他们引经据典你听不懂?”
“若曦啊,你这账算岔了。”
顾长安耐心地掰着指头,就像是在教她算一道最简单的算术题。
“他们是些什么人?是穿了四五十年朝服,把《礼记》背得滚瓜烂熟,靠着祖宗余荫和满嘴仁义道德活着的寄生虫。”
“你呢?你是从泥沟里爬出来,知道一斤水泥怎么配,知道流民一天要吃多少粟米的实干家。你跟他们比背书?比规矩?你这不是拿鸡蛋去碰石头吗?”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厚厚的《大唐律疏》,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啪”地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地上。
“记住了。”
顾长安转过头,眼神在摇曳的烛火中,透着一种洞穿千年的犀利与极端的现实主义。
“当水太浑的时候,你不要试图去拿个滤网把它过滤干净。”
“你得搬起一块最大的石头,狠狠地砸进去!”
“他们跟你讲规矩,你就跟他们谈钱!他们若是引经据典,摇头晃脑地跟你扯什么祖宗成法,你就问他:‘王大人这首诗作得极好,那敢问大人,这首诗能换几斤口粮?能修几丈河堤?你刚才引用的那句圣人言,能不能把城南那个漏水的暗渠给堵上?’”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那双渐渐睁大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狂傲。
“你不需要去懂他们那一套复杂的派系斗争,不需要去揣摩他们一个眼神背后藏着什么门阀利益。你只需要抓住最核心、最要命的东西——银子,和工程进度。”
“他们是老狐狸,肚子里全是油水,家里有良田万顷,他们最怕什么?最怕失去手里的实权,最怕查账!”
“你是一个刚刚穿上鞋的人,你怕什么弄脏脚?若是你在朝堂上忘了行礼的规矩,踩错了步子,你索性就别行礼了。你大大方方地站直了,告诉他们:本宫在东阳县泥水里泡了半年,腿落了病根,弯不下去。这规矩,你们若是觉得本宫不守,你们大可去工部,把本宫熬夜批完的那三千份图纸替本宫干了!”
“你猜,他们敢接这个茬吗?”
李若曦呆呆地听着。
她脑海中原本那些由《宫廷仪典》堆砌起来的、像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恐惧,在顾长安这番近乎“流氓”、却又极其符合政治厚黑学的话语中,犹如被烈日暴晒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
是啊!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玩他们制定的游戏?
我是手握工部实权、掌握着无数改良农具和武器图纸的监丞!我为什么要怕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头子?
顾长安看着少女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他走到床边,再次坐下。
他没有继续那些杀伐果断的权谋大论,而是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其实……我刚才也有点忘了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了。好像是个叫韩非子还是商鞅的家伙说过的……算了,管他是谁说的。”
顾长安这种偶尔的小迷糊,反而让李若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先生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他也会烦那些规矩,他也会有想不起来的时候。
但他永远知道,怎么在最绝望的泥潭里,给她劈开一条生路。
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角落里紫铜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剥啄”的轻响。
顾长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李若曦也没有说话。
那些关于朝堂、关于政治、关于未来的沉重话题,在这片温暖的寂静中如潮水般褪去。
少女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色中衣,领口微敞,眼神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少年。
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股极其强烈、极其纯粹的渴望。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女孩子,对属于自己的那份安宁的本能索取。
她不想当什么大唐长公主了。
她现在,只是他的小丫头。
李若曦手里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了绒毯上。
她没有去捡。
少女微微红了眼眶,那张绝美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只剩下一种毫无保留的依恋。
她微微仰起头,向着顾长安的方向,伸出了那双白皙如藕的双臂。
“先生……”
少女的声音软糯到了极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娇气与祈求。
“抱抱。”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任何犹豫。
长臂一伸,直接将那个仿佛没有骨头般柔软的少女,紧紧地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李若曦顺势将脸死死地埋进顾长安的颈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