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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凤冠千斤重,人间烟火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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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的车轮碾过长乐宫外铺着青砖的甬道,发出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轱辘”声。

刚过了宫门那道高高的门槛,一股子混杂着葱姜爆香与酸甜酱汁的烟火气,便极其突兀地撞破了这深宫里常年不散的瑞脑沉香,直直地钻进了马车缝隙。

“吸溜——”

原本还四仰八叉瘫在车厢软垫上、闭着眼睛假寐的沈萧渔,像是一只闻到了肉味的幼虎,猛地吸了吸鼻子,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唰”地一下睁开,亮的惊人。

“松鼠鳜鱼!还有葱烧排骨!”

少女一把掀开车帘,也顾不得什么通幽境剑仙的体面,直接从还在缓缓移动的车辕上一跃而下,脚尖点地,化作一团红色的残影,直奔长乐宫后院的小厨房而去。

“若曦妹妹!我来啦!你是不是偷偷往锅里多加了一勺糖?我隔着两条街都闻出味儿了!”

顾长安坐在车厢里,看着那道急不可耐的红色背影,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没有动用内力,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青衫下摆沾上的一点雪沫子,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长乐宫的后院,如今早就被李若曦折腾得没了半点皇家气派。

原本种着名贵牡丹的汉白玉花池被铲平了一半,种上了绿油油的小白菜;那些雕龙画凤的廊柱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腊肉和辣椒。而此刻,在那间专门辟出来的小厨房里,油烟升腾。

顾长安踱着步子走到厨房门口,并没有出声。

厨房内。

大唐刚刚认祖归宗、食邑万户的明德长公主殿下,此刻正穿着一件极素净的浅青色交领短襦,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她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点刚才炸鱼时溅上的油星。

“沈姐姐,你别拿手抓呀!烫!”

李若曦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个白瓷盘子,有些无奈地拍掉了沈萧渔那只试图往盘子里伸的爪子。

“太香了嘛,我就尝一口,就一小口。”沈萧渔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盯着那条被炸得金黄酥脆、浇满了酸甜酱汁的鳜鱼,像个护食的仓鼠。

“等先生来了再一起吃。”李若曦将盘子端远了些,转过身,准备去盛旁边那锅已经炖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

然而,就在她转身去拿汤勺的那一刹那。

顾长安那双懒散的桃花眼,猛地眯了一下。

少女的手,在抖。

那只在工部大堂上可以稳稳画出百里水利图纸、在算盘上拨动十万两白银预算连眼都不眨一下的小手,此刻去拿那把木柄汤勺时,竟然在半空中极其明显地颤了颤。

“当啷。”

汤勺磕在砂锅的边缘,发出一声脆响。滚烫的鱼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了少女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了一点红痕。

但李若曦仿佛毫无知觉一般,她的眼神有些发直,盯着那翻滚的白色汤汁,眉心紧紧地蹙在一起,贝齿死死地咬着下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都未曾察觉。

“在想什么,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极其突兀地从她身后伸出,一把攥住了她那只被烫到的手腕。

李若曦浑身猛地一僵,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待看清是从背后贴上来的顾长安时,她那紧绷的肩膀才骤然松懈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先……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少女结结巴巴地想要掩饰,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别动。”

顾长安的声音有些发沉。他没有理会旁边正趁机偷吃排骨的沈萧渔,直接拉着李若曦的手走到旁边的水缸前,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缓缓地浇在她那被烫红的手背上。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肌肤,李若曦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感觉到痛。

“在静心苑,你娘跟你说什么了?”

顾长安头也没抬,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替她擦拭着手背,一边用一种极其平淡、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语气问道。

李若曦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顾长安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摩挲,眼眶忽然莫名地有些发酸。

“没什么……母亲就是,就是交代了一些宫里的规矩。”少女的声音很小,透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的疲惫与茫然。

“规矩?”

顾长安冷笑一声,将布巾随手扔在木盆里,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交代你后天早朝第一次上殿,该穿什么样的朝服?是从承天门的左角门还是右角门进?是告诉你遇到御史台那帮老疯狗弹劾的时候,眼睛该看哪里,手该怎么放?还是告诉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何才能装出一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威仪?”

顾长安每说一句,李若曦的小脸就苍白一分。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少女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手指死死地绞着围裙的边缘,指节泛白。

“吃饭。”

顾长安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她头上的围裙解了下来,扔在灶台上。

“天大的事,等填饱了肚子再说。沈萧渔要是再吃下去,这盘子连汤汁都不剩了。”

……

半个时辰后。

长乐宫内殿,红烛摇曳。

沈萧渔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三碗米饭和一条两斤重的松鼠鳜鱼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极其识趣地抱着惊鸿剑,借口去院子里“消食练剑”,溜得没影了。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角落里的紫铜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李若曦坐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边,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本该梳理长发的动作,却停滞在半空中。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对面那扇雕花窗棂,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了极致的弓弦。

顾长安端着一杯温热的浓茶走过来,并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拉过一张绣墩,在她对面坐下。

“现在没人了。李大人,咱们来理理这本烂账吧。”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单腿曲起,一贯的懒散做派。

李若曦放下玉梳,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再也没有了在工部衙门里面对那些老油条时的从容不迫。她咬着下唇,像是个在学堂里背不出功课、面临夫子责罚的孩童,眼底全是慌乱与忐忑。

“先生……”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她双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死死地掐着虎口。

“我怕。”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我以为,我在东阳县面对过流民的锄头,在工部面对过礼部尚书的刁难,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我觉得只要手里有账本,有图纸,这天下的事,都能算得清楚。”

李若曦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忍着。

“可是今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后天的大朝会。”

“她说,大朝会上,那几百个穿着朱色、紫色官服的人,不是我在工部见到的那些只会算木料的匠人。他们是这大唐最老辣的狐狸。”

“母亲告诉我,太极殿上的金砖,哪一块沾过血;龙椅唐唯一的长公主,第一次站上那个位置,只要我迈错了一步,哪怕只是衣摆的弧度不对,或者眼神在一个不该看的大臣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少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意正从脚底爬上来。

“他们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一样,知道我这个公主底气不足。他们会用最隐晦的奏折,用最冠冕堂皇的祖制,一点点地把我困死在那张椅子上。”

李若曦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未知的巨大恐惧。

那是从一个脚踏实地的工科女官,骤然被扔进一个充满了繁文缛节、勾心斗角、甚至杀机四伏的政治黑洞时的窒息感。

“先生,我就是个在临安府长大的孤女啊。”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没有从小受过那些帝王心术的熏陶,我连那套最繁琐的宫廷礼仪都背不全。那些御史台的言官,他们骂人都不带脏字的,他们引经据典,我……我可能连他们骂的是哪本书上的话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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