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井底观天,天外有天(1 / 2)
“夫天地未形,混沌如卵,太古有神,劈清浊而分上下。上者为清虚之界,下者为浊重之渊。这渊中之地,广袤不知几千万里,本是神魔逐鹿之野,后因天裂,遂绝地天通,化为遗弃之土,谓之‘中土’。”
“中土之初,先民茹毛饮血,与妖兽争命。历经万载,有圣王出,定鼎中原,号曰‘大乾’。大乾历三百世,铸九鼎以镇九州,甚至妄图以凡人之躯,筑登天之梯,触犯无上禁忌。是夜,天降神罚,雷火洗地三月不熄,大乾崩灭,社稷化为焦土,文明由此断绝。”
“其后数千年,群雄并起,诸侯割据。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有真龙秉承气运而生,扫六合,平八荒。然遗地气数有缺,天地灵机枯竭,终难成大一统之局。”
“时至今日,中土一分为三。”
“东有大唐,占中原膏腴之地,文风鼎盛,礼乐繁华,然积弊日深,世家盘根,皇权受制于门阀;”
“北有大周,据苦寒朔风之野,铁骑无双,尚武轻文,以杀伐定乾坤,沈氏人屠威震北地;”
“西有大秦,拥万里黄沙与十万大山,奇门遁甲,商贾横行,毒瘴遍地,国师隐于幕后操纵朝纲。”
“三国鼎立,互成犄角,百年战火不息。”
“然,中土亿万苍生,皆如井底之蛙,朝生暮死,争一城一池之得失,计一朝一代之兴亡。孰不知,穹顶之上,尚有重天;堪舆之外,另有乾坤。所谓大唐、北周、西秦,不过偏安一隅之囚笼,岁月长河中之一粒微尘罢了……”
……
“沙、沙。”
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羊皮纸,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这卷足以颠覆整个大唐乃至中土三国史学界认知的古籍,全天下,仅此一本,别无分号。它没有被珍藏在皇宫的秘阁里,也没有被供奉在青麓书院的藏书楼最高层。
此刻,它正被一只修长、白皙、找不到一丝岁月痕迹的手,随意地合上。
这是一座极其幽静的府邸。
从外面看,灰瓦白墙,木门斑驳,甚至连个像样的门环都没有,朴素得就像是某个落魄秀才的祖宅。
但若是有眼界绝顶的大宗师在此,定会被这府邸内的陈设惊得道心失守。
那支撑着回廊的柱子,看似是普通的灰木,实则是早已在中土绝迹了千年的“沉水龙骨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脚下铺着的青石板,并非寻常石料,而是产自极寒冰原深处的“暖玉髓”,哪怕是在滴水成冰的严冬,这院子里依旧温暖如春,连一片雪花都落不下来。
在这处处透着低调却又极其骇人底蕴的府邸正堂门槛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儒雅,眉眼间透着一股看破了红尘万丈的淡漠与从容。他的两鬓有着几缕银丝,却并不显老态,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
最奇特的,是他的衣着。
他身上那件长袍,非丝非麻,非锦非缎。布料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暗紫色,随着外面的天光变化,那布料上竟然隐隐有星河流转、云气生灭的暗纹在流动。这种制式和材质,绝对不属于大唐、北周、西秦三国中的任何一个。
它不属于这片“中土”。
“囚笼……微尘……”
中年男子轻笑了一声,将那本价值连城的古籍随意地扔在了一旁的紫檀木几案上。
“这写书的人,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后,迈过门槛,走到了庭院之中。
此时,长安城的天空正阴沉得可怕,鹅毛大雪如同撕碎的棉絮般纷纷扬扬地洒下。
然而,令人感到无比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当那些雪花即将飘落到中年男子头顶三尺的范围时,就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屏障,竟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他明明站在漫天风雪之中,身上却连一丝寒气、一片雪花都未曾沾染。
天地气机,甚至都不敢靠近他分毫。
“主上。”
一道犹如鬼魅般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的雪幕里直坠而下,单膝重重地砸在男子身后的青石板上。
来人一身白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只有繁复云纹的白玉面具。
这面具,与当年在落凤坡截杀顾长安、一掌拍碎礼部侍郎马车的那批死士,如出一辙!
只是,相比于那晚在落凤坡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白玉面具刺客,此刻跪在地上的这名白衣男子,身子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呼吸被压抑到了极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敬畏。
中年男子并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墙外,那棵被大雪压弯了枝头的枯梅,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中土的雪,比起上面的,终究是多了几分浑浊的泥腥味。”
中年男子的声音很好听,温润,平和,就像是在与老友谈论天气,却让跪在地上的白玉面具人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因为白玉面具人很清楚,这位“主上”已经在这座府邸里,停留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对于白玉面具人来说,简直比在无间地狱里受刑还要漫长。每一息,他都能感觉到那股高悬于头顶、足以将他碾成齑粉的恐怖威压。
“我要走了。”
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属下,语气随和。
“来这凡尘俗地走了三天,旧地也缅怀过了,戏也看够了。这
他伸出一只手,理了理袖口。
“本尊今日便要回转。你……可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要本尊替你带回去的吗?”
白玉面具人如蒙大赦,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金丝线缝制的极小行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回……回主上!”
白玉面具人的声音嘶哑,透着无尽的惶恐。
“属下……属下无能!此乃这十年来,在江南及京城各处搜集的‘灵玉’碎块,以及部分世家门阀上贡的秘药,请主上……请主上过目。”
中年男子并未伸手去接。
那个黑金行囊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稳稳地落入了男子的袖中。
“那处名为落凤坡的事,本尊听说了。”
中年男子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不减,但吐出的话语,却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三十个死士,全军覆没。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不仅如此,还让那刺客在死前,留下了我们‘巡界司’的痕迹,还惊动了这小国的几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
白玉面具人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巨响,鲜血顺着面具的边缘渗了出来。
“主上饶命!主上饶命!是属下失察!属下原以为,那少年身边只有一两个六七品的护卫,谁知此地剑仙竟会出现!那两个大宗师……”
“大宗师?”
中年男子轻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的叹息。
“在这囚笼里待久了,你的眼界,也跟着这群井底之蛙一起变窄了啊。”
“所谓的大宗师,不过是这残破天地里,勉强触碰到一丝‘法相’边缘的可怜虫罢了。若是在上面,也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杂役。”
中年男子走到白玉面具人面前,微微倾下身子。
“你觉得,本尊破例降临这污浊的中土,亲自来这长安城走一遭,是为了那三十个废物的死吗?”
白玉面具人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属下……属下不知……”
“死几个人,就像是江河里死了几条鱼,本尊从不在乎。”
中年男子直起身,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幽远,宛如一尊俯瞰沧海桑田的仙佛。
“本尊来,只是因为路过。这长安城,毕竟是本尊当年……亲手落过子的地方。”
“缅怀一下旧地,看看这红尘万丈,也算是一场心境的修行。”
他转过头,看着白玉面具人,语气变得有些深长,甚至带上了一丝禅机。
“万物皆是尘埃。但这屋子若是久了不打扫,积了灰,终究是有些碍眼的。”
“落凤坡的事,死人是小,但痕迹是大。”
中年男子的手指轻轻在虚空中弹了一下,仿佛在弹落一粒灰尘。
“规矩就是规矩。中土文明的发展,武道的上限,都必须锁死在它该有的位置上。十七年前那对试图打破‘天禁’的夫妻,已经是个教训了。”
“现在,有人看到了那张面具,有人知晓了‘天外有天’的影子。”
中年男子微笑着,说出了最冰冷的判决:
“去扫扫灰吧。”
“这世上,只有瞎了的眼睛,和闭上的嘴巴,才不会去看、去说那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本尊不管他叫什么……”
“本尊要的是,关于那张面具的记忆,从这中土彻底抹去。”
白玉面具人浑身剧颤,但他知道,这是主上给他的最后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他死死地咬着牙,将头磕在地上。
“属下明白!属下必定将那些知晓我等存在之人,尽数清理干净!绝不留一丝痕迹!”
“嗯,去吧。若再出差错……”
中年男子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淡淡地丢下了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
“有事,燃此信物。”
话音未落。
中年男子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没有任何空间撕裂的轰鸣,也没有什么狂风大作。
他的身体,就像是融入了这漫天的飞雪之中。周围的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张被折叠的纸,他的身形在折叠的缝隙中化作了一道流光,以一种超乎了武道极致、完全属于仙家法门的写意姿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留下半点气机。
仿佛这个人,从未来过。
……
庭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白玉面具人跪在地上,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确认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失,他才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呼……”
他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和鲜血,慢慢地站了起来。
刚才在主上面前,他卑微如蝼蚁。但此刻主上一走,他身上那属于中土顶尖杀手、凌驾于世俗之上的阴冷与高傲,再次回到了体内。
“清理灰尘……”
白玉面具人面具下的眼神闪烁着森然的杀机。
就在他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调动暗桩,布置一场天衣无缝的截杀时。
“呀……”
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娇媚,仿佛还透着没睡醒的鼻音的轻呼,忽然从男子身后的主屋房门处传来。
“门怎么开了……冷死奴家了……”
白玉面具人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这宅子是主上的临时落脚点,周围布满了绝杀阵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么会有女人的声音?!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披轻纱、不着寸缕的双足踩在青石板上的女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缓缓走了出来。
当白玉面具人看清那女子的容貌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目瞬间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阿……阿玉?!”
他失声惊呼。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远在城外,被他用重重阵法和死士保护在地下密室里的、他这一生唯一动过凡心、最宠爱的情妇——阿玉!
可是……阿玉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长安!而且是主上的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