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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苍梧云深,白衣照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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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土的堪舆图上,大唐、北周、西秦三足鼎立,以江河湖海、险关要隘划定界线。但若是跳出世俗藩篱,那些红蓝相间的朱砂线条,不过是凡人画地为牢的儿戏。

天下之大,远不止庙堂之高。

在隐世江湖的版图中,地域的划分不看国界,只看灵脉与凶地。东有无尽沧海,南有十万大山,西有万里黄沙,而在大唐与北周接壤的极北之地,有一条如巨龙般横亘的苍梧山脉。

这里终年云雾缭绕,毒瘴丛生,飞鸟难渡。世俗的铁骑一旦踏入,便会迷失方向,尸骨无存。

但穿过那层层叠叠的致命迷雾,在苍梧山脉的最深处,却隐藏着一个连大唐皇帝都未必知晓的庞然大物——隐仙谷。

隐仙谷,断情峰。

初冬的晨曦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崖畔的几株枯松冻得挂满了冰棱。

崖坪之上,没有呼啸的北风,只有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仿佛连空气都能切割开来的锐鸣。

那是剑气。

一个素白的身影,正在崖畔舞剑。

那是一名少女。

她并未穿着隐仙谷制式的灰色道袍,而是披着一袭纯白无暇的流仙裙。

裙摆随着她腾挪闪转的动作在云海中翻飞,宛如一朵在极寒之地傲然绽放的雪莲。

少女没有梳什么繁复的发髻,三千青丝只是用一根素色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眉眼如画,却找不到一丝凡尘的烟火气。那双狭长清冷的桃花眼里,没有喜怒哀乐,只有手中那柄倒映着霜雪的长剑。

极美,却也极冷。

“铮——!”

少女手腕翻转,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润却致命的弧线。

原本翻滚的云海,在这一剑之下,竟如同被一把巨大的剪刀从中裁开,硬生生向两侧翻卷,露出了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真空地带。

崖坪边缘。

两道穿着灰衣的身影,正躲在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屏住呼吸,看着那道白衣倩影,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艳与敬畏。

“咕噜……”

年纪稍小些的灰衣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旁的师兄。

“陈师兄……我怎么觉得,她这一剑,比三个月前更可怕了?我刚才只是看了一眼那剑光,就觉得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被称为陈师兄的青年,容貌俊朗,此刻却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倾慕,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能不可怕吗?她如今可是真正踏入了‘通幽’之境。放眼整个隐仙谷年轻一辈,除了闭死关的大师兄,谁还能接得住她三招?”

陈师兄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你入门晚,不知道。前几天在落雁峰,赵师兄不知怎么惹恼了她,两人当场就拔了剑。赵师兄好歹也是龙象境巅峰,结果呢?被她连剑都没出鞘,直接用剑鞘抽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躺在药王堂里哀嚎呢。”

小师弟听得缩了缩脖子,眼中的敬畏更浓了,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去多看两眼。

那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

那是他在山下小镇里,听那些说书先生讲了几百遍“倾国倾城”,也想象不出来的绝色。

“师兄,”小师弟压低声音八卦道,“我听戒律堂的师伯说,她不是咱们隐仙谷从小培养的弟子。四年前,是谷主的忘年交亲自把她送上山的。直接就分到了这断情峰,跟着执法长老修习。”

“你听得倒是清楚。”陈师兄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四年前她刚上山的时候,穿的可不是白衣,是一身红裙,脾气火爆得很。三天两头就把各峰的师兄弟揍得鼻青脸肿,把戒律堂的门槛都快踩破了。”

“啊?那现在怎么……”

“这便是修道之人的造化了。”陈师兄眼中闪过一丝怅惘,“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后来被谷主关进了‘无我阵’。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就褪了红衣,穿上了白裙,性子也变了。”

小师弟眨了眨眼,有些惋惜:“师兄,我听别的峰的师姐们私下里嚼舌根。说她今年都二十有五了,长得这般神仙模样,四五年来,谷内不知道有多少嫡系师兄去断情峰求娶结为道侣,最后都灰溜溜地放弃了。”

“师姐们说,她肯定是修了那传说中的‘无情道’,断情绝爱了。不然,怎么会连李师兄那样貌若潘安的天才都看不上?”

陈师兄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

“无情道哪有那么好修。我倒是觉得,她不是断了情,而是……她的心里,早就装了一个世俗里的凡夫俗子。除了那个人,这满山的修道天才,在她眼里,皆是木石。”

小师弟还想再问。

“你们俩,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一道清冷、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鬼啊!”

小师弟吓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剑都差点扔了。

陈师兄也是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们刚才明明一直盯着崖坪,那白衣少女距离他们至少有三十丈远!

两人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那个原本在云海中舞剑的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手中那柄寒光闪烁的长剑早已归鞘。少女背着双手,微微歪着头,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染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凡尘少女的灵动与狡黠。

“陈师兄,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编排我揍了赵师兄的事?”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没有!绝对没有!”陈师兄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师妹听错了,我是在……在教导师弟,要以师妹为榜样,勤加修炼!”

“哦?是吗?”

少女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并没有深究。她这几年虽然性子冷了许多,但骨子里那种喜欢逗人的顽劣,偶尔还是会冒出头来。

“说吧,来断情峰找我什么事?别告诉我是来切磋的。”

陈师兄这才如蒙大赦,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恭敬地递了过去:“师妹,是谷主。谷主传召,让你即刻前往山下的议事堂。”

“谷主?”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知道了。”

她转过身,向着自己的竹楼走去。

“你们先下山吧,我去换身衣裳。”

“师妹!”陈师兄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焦急地喊道,“谷主说此事十万火急,你可千万别像上次那样,说换衣服结果跑到后山睡觉去了啊!”

少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这次不跑。”

……

推开竹楼的门,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床榻,一张书案,便只有一个立在墙角的红木衣柜。

少女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清一色的都是素白的衣衫,没有半点杂色。

她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套干净长裙,衣袖不经意间带倒了放在柜子角落的一个小木盒。

“啪嗒。”

木盒掉在地上,盖子摔开,滚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物件。

少女拿衣服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常年握剑、却依然白皙如玉的手,将那个物件捡了起来。

那是一支木簪。

木质很普通,雕工也算不上精美,甚至因为常年没有把玩,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干瘪暗淡。

少女静静地看着掌心里的这支木簪,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深邃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一抹恍惚。

她还记得,那是四五年前。

在那个满是烟火气的小镇集市上,那个总是懒洋洋、嘴里没一句好话的青衫少年,随手在路边摊上买下它,插在了她的发间。

那时候,她刚刚被送到这隐仙谷。因为无法接受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阵法里,她发了疯一样地想要逃下山。

可是她出不去。

她在绝望中翻遍了所有的行囊,想要找到这支木簪,想要握住那一点点属于江南的温度。可无论她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她以为在那场厮杀中,木簪已经遗失了。

没想到……它竟然一直静静地躺在这个木盒里,在这个被她遗忘的角落,陪了她四五年。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

少女伸出手指,轻轻擦拭掉木簪上的灰尘。

那种曾经让她痛彻心扉、撕心裂肺的思念,此刻再握住这支木簪时,却奇迹般地没有如潮水般涌来。

四五年的光阴,无数个日夜在崖坪上面对云海的挥剑,那套“太上忘情”的剑诀,终究是在她心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恍惚只是一瞬。

那一丝在心底深处泛起的、极其微弱的悸动,很快就被她用这几年修炼出的强大道心,强行压了下去。

“原来在这儿啊。”

少女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淡淡的,真的只是淡淡的了。

她站起身,将木簪放回盒子里,准备关上柜门。

可是,手在门边停顿了许久。

她看着那支躺在暗处的木簪,脑海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脸,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却又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记忆的深处静静地注视着她。

“有情入无情……这便是师傅说的,破而后立吗?”

少女自嘲地笑了笑。

她以为自己忘了。可真正忘情的人,又怎会因为一支普通的木簪而犹豫?

最终。

少女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支木簪。

“罢了,这木头颜色虽然暗了点,但配这身白衣,倒也素净好看。”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沈萧渔那张清绝冷艳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将那如瀑的青丝简单挽起,将那支粗糙的木簪,稳稳地插入了发髻之中。

素衣,木簪。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知挥剑的修道者,而是真真切切的——沈萧渔。

……

简单的梳洗过后。

沈萧渔端来一盆清水,脱下足袋。

那双曾在江南集市上踩过青石板、在落凤坡踏过血水的玉足,轻轻没入微凉的水中。

清水洗去疲惫。

她没有用内力烘干,而是拿过一块干净的棉布,细细地擦拭。这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对过往的告别。

穿上雪白的软靴,沈萧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崖畔,陈师兄和小师弟竟然还没走,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当看到那个头挽木簪、白衣胜雪的少女走出来时,两人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没有理会两人呆滞的花痴目光。

沈萧渔身形微晃。

“唰——!”

没有任何预兆,少女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缕清风,直接从万丈悬崖上一跃而下!

“师妹!”陈师兄惊呼出声。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茫茫云海之中,白衣少女并没有下坠,而是脚尖在一只恰好飞过的白鹤背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山下掠去。

隐仙谷的大,不在于占地广阔,而在于它的“深”。

从断情峰一路向下,沿途的景致如同一幅铺陈开来的泼墨山水长卷。

沈萧渔的身形在古松与奇石之间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五百丈之上,是云海翻腾,孤松傲立;三百丈处,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青铜风铃在寒风中发出空灵的回响。

不时有几只体态修长的仙鹤从深谷中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声清唳,伴随着隐隐传来的讲道声与练剑的破空声,将这片避世之地衬托得恍如真正的仙境。

四年前,她刚被丢到这里时,因为不识路,加上谷内遍布着奇门遁甲,她经常在这些看似相同的亭台楼阁间迷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但现在,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古树的方位,都已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

沈萧渔便穿过了层层迷雾,稳稳地落在了山谷最底部的一座宏伟建筑前。

议事堂。

这座由整块玄武岩砌成的巨大殿宇,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沈萧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迈步跨入高高的门槛。

堂内并没有往日里各峰长老齐聚的肃穆场面,显得有些空旷。

而当沈萧渔抬起头,看清堂内坐着的人时,她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桃花眼,骤然收缩!

主位之上,隐仙谷谷主并不在。

左侧的客座上,坐着一个青衫落拓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提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灌着酒,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与这座庄严的议事堂格格不入。

而在他旁边,端坐着一位身披黑色大氅、鬓角已经斑白、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的魁梧老者。

“爹……师父……”

沈萧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渔儿。”

沈沧海站起身,看着那个白衣胜雪、头挽木簪的女儿。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北周人屠,此刻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湿润的红晕。

他大步走上前,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女儿的脑袋,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那清冷出尘的气质,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沈沧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萧渔没有躲,任由父亲宽厚的手掌落在肩上,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沉重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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