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天上地下(2 / 2)
“来人!清场!”
“今日霓裳阁闭门谢客!所有正在试衣、挑料子的客官,今日所选之物,一律半价!但请诸位,立刻、马上移步门外!”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掌柜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正挑着呢,凭什么赶我们走!”一个打扮富态的妇人不干了,扯着嗓子喊道。
掌柜的几步走到那妇人面前,脸上的肥肉一抖,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股子森寒:
“王夫人,我劝您少说两句。您若是想为您家老爷的乌纱帽着想,现在就立刻出门。”
“这霓裳阁,是苏家的产业。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我苏家大少爷交代过的、与苏家家主平起平坐的顶级贵客!”
“您要是觉得自己惹得起苏家,惹得起这位爷,您大可以继续在这里闹。”
苏家家主?顶级贵客?
那王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在江南,谁不知道苏家的能量?那是连巡抚大人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王夫人连选好的料子都不要了,带着丫鬟落荒而逃。
有她带头,其余的客人哪里还敢多留,哪怕心里再怎么好奇这二人的身份,也只能纷纷拿了半价的便宜,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了霓裳阁。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偌大的一楼大堂,便只剩下了顾长安、李若曦,以及恭恭敬敬站成一排的掌柜和伙计。
“你这清场的手段,倒是深得苏温那小子的真传啊。”
顾长安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有些无奈地将手里的裙子放了回去。
掌柜的弯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谄媚道:“先生说笑了。苏少爷前些日子便有飞鸽传书到了家中。如今整个山海城,乃至临安等周边州府,只要是挂着苏家招牌的铺子,都已收到了死命令。”
“只要是先生和李大人驾临,一律免单,一律清场,必须以最高规格接待,若有半点怠慢,直接打断腿赶出苏家!”
顾长安听完,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前脚刚离开京城,估计苏温后脚就把消息传回了江南。
这小子现在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越来越精明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那晚在含元殿到底干了什么,但绝对能猜到自己手里握着的能量有多恐怖。
所以,这清场免单,不仅是做个人情,更是一种变相的示好和站队。
“苏温这小子,算盘打得在京城都能听见响。”
顾长安摇了摇头,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何况,他确实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给若曦挑衣服。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顾长安挥了挥手,“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江南秋季绸缎和做好的成衣,都拿出来。”
“是是是!先生稍候!”
很快,一排排挂满精美服饰的衣架,被伙计们小心翼翼地推到了两人面前。
顾长安拉着李若曦走到衣架前,开始一件件地翻看。
他的手指修长,挑剔地在那些丝滑的布料上滑过。
“这件云雁细锦的不错,颜色衬你的肤色。还有这件月华裙,料子里面加了细绒,穿着软和。”
顾长安一口气挑了七八件,连尺寸都不问,直接扔给身后的掌柜:“这几件,按照她的身量改好,全都包起来。”
“先生!”
李若曦终于忍不住了,她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小嘴微微嘟起,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几分不解和娇嗔。
“哪有买衣服不试的呀?万一不合身怎么办?我想试试嘛。”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只有在顾长安面前才会有的娇憨。
顾长安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微微仰着头、满脸期待的小模样。
他的目光在少女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和日渐玲珑的曲线上扫过,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距离拉近,直到能闻到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花香。
顾长安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李若曦晶莹的耳垂上,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极其暧昧的低沉嗓音说道:
“试什么试。”
“这里的试衣间太冷了,我怕你冻着。”
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大拇指却极不安分地在少女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而且……我家若曦生得这么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诱惑,“不着了……更好看。”
“所以,咱们包回去。等晚上回了家,地龙烧暖了,你一件一件地……慢慢试给我一个人看,不好吗?”
轰!
李若曦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那张原本就白皙的小脸,瞬间红得像是一颗熟透了的番茄,那抹胭脂色甚至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处。
“先……先生!”
少女一时间羞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顾长安,又羞又急。
“你……你又欺负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怎么欺负你了?”顾长安一脸的无辜,摊了摊手,“我这是在心疼你啊。再说了,咱们是未婚夫妻,你穿衣服给我看,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我不理你了!”
李若曦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气呼呼的后脑勺。
但在顾长安看不到的角度,少女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顾长安看着她那害羞的模样,心情大好,转头对还在一旁装作看风景的掌柜吩咐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打包!”
“是是是!这就去!”掌柜的如蒙大赦,赶紧指挥伙计们忙活起来。
李若曦站在门口,红着脸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霓裳阁宽敞的落地木窗。
秋风萧瑟。
在霓裳阁对面的一条窄巷口,站着一家三口。
男人穿着破旧的短打,女人的衣衫也洗得发白,两人正紧紧地护着中间一个大约七八岁、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咬着手指,正眼巴巴地望着霓裳阁里那些色彩斑斓、温暖厚实的布料,眼中满是纯粹的渴望。
而那对父母,则满脸的愁容,看着孩子挨冻,却只能无奈地搓着手。
李若曦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而又有些黯然。
她在京城当了一年半的女官,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但她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百姓。
在这一刻,那个娇羞的未婚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在东阳县为民请命、在工部雷厉风行的李监丞。
“掌柜的。”
李若曦转过身,声音清冷而坚定。
“刚才我试看的那几套成衣里,把那三套深蓝色的厚实棉袍拿出来。两套大人的,一套七八岁孩童的。”
掌柜的一愣,连忙点头:“是,李大人。小人这就给您包上。”
“不是给我。”
李若曦指了指窗外那条窄巷口的一家三口。
“这三套衣服,劳烦掌柜的派个伙计,立刻送给外面那家人。就说是……霓裳阁今日有喜事,派送的赠礼。”
掌柜的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顿时明白了这位女菩萨的心思,连忙赔笑道:“李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小人这就去办!这几套衣服,权当是我霓裳阁孝敬那家人的,绝不收大人一文钱!”
“慢着。”
李若曦的脸色忽然一沉,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散发出来。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了旁边的红木柜台上。
“苏家的规矩,是苏家用来结交先生的。”
少女看着掌柜,语气硬得像是一块生铁,不容置疑。
“但我李若曦买东西送人,断没有让苏家替我掏钱的道理。一码归一码。”
“这钱,是买那三套衣服的。你若是不收……”
李若曦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那是她在工部衙门里,用来对付那些老狐狸时练就的威压。
“那便是不把我这个工部监丞放在眼里,是陷我于不义了。”
掌柜的被她这陡然转变的气场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肥肉都颤了颤。
他看看那张银票,又看看李若曦那冷若冰霜的脸,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这位可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连巡抚大人都要客客气气,他一个掌柜的,哪敢接这种“陷于不义”的大帽子!
“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这就收下!多谢李大人赏赐!”
掌柜的双手颤抖着将银票收起,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顾长安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丫头这副恩威并施、雷厉风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赏和骄傲。
这才是他的若曦。
不仅有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更有雷霆万钧的手段和底线。
“办得漂亮。”
顾长安走到她身边,没有再调侃,而是认真地牵起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
……
青篷马车再次启程,车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
马车沿着山海城的主街,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哒哒哒……”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顾长安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挑起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两旁次第亮起的灯笼。
忽然,他的目光在经过一座三层高的豪华酒楼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座酒楼灯火辉煌,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百味楼”三个大字。
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回忆。
四年前,他就是在这座酒楼的大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捏断了那个叫杨子安的纨绔的手腕,也是在这里,第一次正式与那个笑面虎苏温打交道。
如今故地重游,这百味楼倒是一点没变,依然是这山海城里最顶级的销金窟。
而与此同时。
就在顾长安马车路过的这百味楼的二楼,最豪华的“听雨阁”雅间内。
正是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推杯换盏。旁边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歌姬,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江南的软曲。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杨子安。
四年过去了,苏温早已去了京城,成了大唐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而这位江南商会会长之子,却依然在原地踏步,靠着父亲的余荫,在这山海城的脂粉堆里醉生梦死。
他的眼角多了一丝纵欲过度的青黛,眼神也显得有些浑浊浮夸。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酒,满脸通红,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杨少,您喝慢点。”旁边一个狗腿子模样的公子哥,谄媚地为他斟满酒,“这几天听闻京城那边风云变幻,连太子都废了。还是咱们江南好,有杨少您罩着,咱们天天都有好日子过!”
“那是自然!”
杨子安得意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打了个酒嗝。
“京城那些破事,与本公子何干?在这山海城,我杨家就是天!”
他眯着醉眼,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猥琐而又虚荣的笑意。
“说起京城,你们可还记得那个顾长安?”
“顾长安?”几个公子哥一愣,“就是那个……去了白鹿洞的顾公子?”
“呸!什么顾公子!不过是个运气好的乡巴佬罢了!”
杨子安啐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因为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但他为了维持自己“江南第一公子”的面子,开始肆无忌惮地吹嘘起来。
“你们不知道,四年前,就在这百味楼!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我抢座位。本公子当时只是略施小计,就让他吃了个大哑巴亏,灰溜溜地滚出去了!”
他借着酒劲,声音越来越大,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还有他身边那个叫李若曦的女人!哼,你们真以为她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仙子?”
杨子安露出一个极其下流的笑容,用手在空中虚抓了两把。
“当年,可是本公子先看上她的。她还不是乖乖地让本公子摸了小手?那皮肤,那身段……啧啧啧,也就是我后来玩腻了,才随手把她赏给了那个姓顾的废物!”
这番惊世骇俗的吹嘘一出,整个雅间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顾长安和李若曦是什么身份,那可是连巡抚大人都要跪迎的恐怖存在!
但在这酒桌上,谁会去拆穿一个喝醉了的财神爷呢?
“原来如此!杨少威武啊!”
“我就说嘛,那姓顾的怎么比得上杨少的一根指头!原来是捡了杨少穿破的破鞋!”
“杨少这等风流手段,我等真是望尘莫及啊!”
一片阿谀奉承声中,杨子安飘飘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自己真的成了那个将顾长安踩在脚下的大英雄,内心的虚荣和自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阿嚏——!”
就在他笑得最猖狂的时候,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杨子安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正准备继续吹牛。
“砰!”
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一个平日里跟着杨子安混的跟班,此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活见鬼了一样,浑身抖得像个筛糠,连站都站不稳了。
“杨……杨少!不好了!不好了!”
跟班一屁股瘫在地上,指着窗外的方向,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顾……顾长安回来了!”
“我刚才在楼下亲眼看到!那辆青篷马车……就是他!他就在街上!正……正往咱们这酒楼的方向来呢!”
“什么?!”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杨子安,听到“顾长安”这三个字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啪嗒!”
他手中的酒杯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控制的极度恐惧!
他想起了四年前,那只像铁钳一样捏碎他手腕的手;想起了顾长安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看着他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睛。
“他……他来找我算账了?!”
杨子安的双腿一软,竟然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哆嗦着往桌子底下钻。
“快!快关门!把门堵死!别让他上来!”
整个雅间瞬间乱作一团,刚才还在附和的狐朋狗友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吓得四处躲藏。
而在百味楼的下方。
长街之上,夜雨初歇。
那辆青篷马车,并没有像杨子安恐惧的那样停下。
“轱辘……轱辘……”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平静的声响,不急不缓地,从百味楼那灯火辉煌的门前,缓缓驶过。
车厢内。
李若曦听到顾长安刚才那一声轻笑,有些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先生,你在看什么?”
顾长安收回目光,将那挑起的车帘轻轻放下。
“没什么。”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甚至连嘲讽都算不上的弧度。
“只是看到了一只,还在泥潭里做梦的癞蛤蟆。”
马车渐行渐远,驶入了江南那连绵如画的烟雨深处。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那在九天之上翻云覆雨的巨龙,又怎么会因为脚下一只蝼蚁在泥沼中的狂吠,而停下自己翱翔的脚步?
差距,早已是天上地下。
今夜的江南,风很轻,雨很柔。
而那楼上的惊恐,与这马车内的岁月静好,终究是……
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