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凤起江南(1 / 2)
江南的水,总是比别处要软上几分。
自那日豫州城外的一场风波后,顾长安便雇了一艘宽敞舒适的乌篷大船,沿着那如蛛网般密布的江南水系,开启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游山玩水。
用他的话来说,既然是“被贬回乡”,那就该有个游山玩水的觉悟,何必急着回去卷入那些俗务之中。
初秋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碎金跃动。
船头,顾长安一袭青衫,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水中,连鱼饵都没挂。
李若曦坐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卷《水经注》。少女今日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百迭裙,头上戴着一顶由极其珍贵的鲛绡织就的斗笠面纱。
这面纱是途径润州时,苏家的大掌柜得了苏温的死命令,亲自捧着送来的。面纱轻薄如雾,从里面看外面清晰无比,但从外面看去,却只能隐约窥见一个清丽绝伦的轮廓,反而更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不仅完美地遮掩了她那足以倾国倾城的容颜,也省去了这一路上无数登徒子惊艳的目光和不必要的麻烦。
“哗啦——”
水声破开,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岸边的芦苇丛中掠出,轻飘飘地落在了船尾的甲板上。
正是被顾长安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陆南枝与陆北斗姐弟。
这大半个月来,这对曾经名震阎罗黑市的“双煞”,彻底沦为了顾长安的斥候和跑腿。
“主子。”
陆南枝走到顾长安身后,单膝跪地,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慵懒与杀气的桃花眼,此刻却带着几分惊悸与凝重。
陆北斗也老老实实地扛着重剑蹲在一旁,连平日里最爱嚼的牛肉干都没拿出来。
“查清了?”顾长安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水面上的浮标。
“回主子,查是查到了些眉目,但……线索断了。”陆南枝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我们在追查那万两黄金悬赏的源头时,顺藤摸瓜摸到了金陵城外的一处秘密庄园。可还没等我们潜进去,就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陆北斗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补充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看着干瘦干瘦的。他没带兵器,也没结印,只是站在那儿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随手挥了挥衣袖。”
陆北斗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和我姐,两个龙象境巅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接被一股气墙掀飞了十几丈远!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我们俩现在连渣都不剩了。”
陆南枝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双手递上。
“那老者没杀我们,只是让我们带个话给您。”
顾长安接过字条,展开。
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黄金万两,买不动命。”
看着这八个字,顾长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大慈恩寺里那个不着调的白衣僧人无戒大师,亦或是钦天监那个拿着破蒲扇的袁天罡的影子。
不管是哪位老怪物,能随手拂退两个半步七品高手的,这世上屈指可数。
“主子,”陆南枝担忧地看着他,“那老者实力深不可测,我们要不要……”
“不用查了。”
顾长安随手将那张字条揉成一团,指尖微吐内力,字条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在江面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若曦胸前贴身佩戴的那块青色无事牌。在那面纱的掩映下,只有他能看到,那块玉牌的深处,依旧有五色流光在缓缓流转,未曾有半分黯淡。
那是四位大宗师级别的力量,外加百年龙气温养的底牌。
“这世上,能出得起万两黄金买命的,必然是与皇权有牵扯的顶级权贵。”顾长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但你们要知道,真正的九品大宗师,早就超脱了世俗金银的诱惑。一万两黄金,听起来吓人,但它请不动一个真正能威胁到我们的九品。”
“除非是和李家皇室有血海深仇的隐世怪物。但若是那种人,早就自己提着刀杀到京城去了,何必在黑市里脱裤子放屁?”
顾长安摸了摸自己的丹田,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汞浆般沉稳绵密的《太虚归元》内息。
七品初境,而且是根基扎实到了极致的七品。
在官方的武道境界里,他已是稳稳的上三品宗师。打不过九品,但若是想带着若曦跑,这天下没人留得住他。
“所以,这悬赏看着吓人,实则不过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阴沟老鼠,用来恶心我们的把戏罢了。”
顾长安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藤椅上。
“这事到此为止。你们俩若是闲得慌,就去前面盯着点水路,遇上不长眼的水匪,顺手打发了。这大好河山,别让他们坏了若曦的兴致。”
“是!”
姐弟俩对视一眼,心中对这位主子的城府与底气愈发敬畏,恭敬地退下,身形再次融入了芦苇荡中。
船舱外恢复了宁静。
李若曦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靠在顾长安的肩膀上。
“先生,那些坏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吗?”少女的声音隔着面纱,透着一丝软糯。
“有光的地方,就一定有阴影。他们怕的不是你,是你背后代表的那个时代。”顾长安顺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轻笑道,“不过别怕,阴影永远只能躲在暗处。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阳光下走,我倒要看看,谁敢先伸出那只爪子。”
……
……
时光荏苒,岁月如水。
当乌篷船最终停靠在临安府的码头时,距离他们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多月。
这四年间,天下局势风起云涌,大唐的朝堂经历了太子被废、新贵崛起的剧变,而江南这片富庶之地,却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保持着惊人的繁荣与安宁。
顾家,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处处看人脸色的商贾之家了。
“大哥!若曦姐姐!”
顾府那巍峨的中门外,十四岁的顾安年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眉宇间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多了一份属于读书人的沉稳与坚毅。
而在他身边,十六岁的顾灵儿则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像是一只欢快的百灵鸟,直接扑进了李若曦的怀里。
“若曦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灵儿想死你了!”
李若曦摘儿又长高了,这模样,以后不知道要迷倒临安城多少公子哥呢。”
“我才不稀罕他们呢!我要找个像大哥一样厉害的夫君!”顾灵儿傲娇地哼了一声。
“臭丫头,拿你哥寻开心是吧?”
顾长安笑着走上前,在顾安年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不错,骨子硬了。功课怎么样?”
“回大哥,上个月的书院大考,安年拿了经世宫的甲等。”顾安年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底那求表扬的神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好小子,没给顾家丢脸。”
一家人在门口寒暄着,顾谦和叶婉君也闻讯从内堂迎了出来。
顾父如今虽然依旧忙于苏家与顾家联手的庞大商业版图,但身上那股子商贾的铜臭味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儒商气度。
而母亲叶婉君,在这山海城与临安府的顶级贵妇圈子里,早已是如鱼得水。凭借着顾长安在京城的声望,以及李若曦女官的身份,无论是巡抚夫人还是知府内眷,见了叶婉君,都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顾夫人”。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叶婉君拉着李若曦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地说道:“怎么看着又瘦了?这京城的风水就是不养人。走,娘让厨房炖了你最爱喝的冰糖燕窝,咱们回家说。”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走进了顾府。
在这个被各种利益和权力包裹的世界里,唯有这扇大门内,才是顾长安和李若曦真正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避风港。
大家各有各的忙碌:顾谦忙着在幕后调配江南的物资,为李若曦的那些“新政”打经济基础;叶婉君忙着在内宅夫人间斡旋,收集着那些男人们在酒桌上不会说的隐秘情报;顾安年和顾灵儿则在书院里拼命汲取知识。
但只要到了周末,或者是顾长安回来的日子。
这一大家子人,总会雷打不动地聚在那张大圆桌旁,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这就是生活。
……
……
在家中陪伴了父母几日后,顾长安和李若曦并没有在临安府久留。
他们谢绝了所有江南大员的拜访,悄无声息地搬回了青麓书院后山的那座竹林小院。
这里,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大本营”。
竹林依旧翠绿,山风穿林而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推开小院的柴扉,院子里干干净净,显然是陆行知那个老头子平日里闲着没事,帮着打扫过了。
“呼……还是这里的空气闻着舒服。”
顾长安将行李随手放在石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李若曦则熟练地挽起袖子,开始整理房间,生火烧水。
这一次回江南,他们有着最核心、也是最隐秘的目的。
距离老天师当年断言的那个“二十岁之坎”,只剩下最后一年了。
这是他们回到江南的第二个冬天。
寒疾的阴影,就像是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逼近。
入夜。
竹林小院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甚至有些微微的发烫。
李若曦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贴身寝衣,安静地盘膝坐在软榻上。虽然屋内很暖,但少女的嘴唇依旧透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指尖冰凉。
顾长安坐在她身后,面容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这大半年来,他的《太虚归元》已经彻底在七品初境的顶峰稳固了下来。那股内息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汞浆,沉重、绵密、随心所欲。
“若曦,闭守心神。”
顾长安沉声开口。
他伸出双手,掌心贴在少女光洁如玉的背心。
这不是真正的洗经伐髓,这只是一次深度的“经脉探查与模拟”。
在真正动手之前,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因为一旦开始,阴阳交汇,先天一炁倒灌,那便是生死一线的博弈,容不得半点差池。
“嗡——”
一股极其精纯、温润的内息,顺着顾长安的掌心,毫无阻碍地探入了李若曦的体内。
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唇。
“放松。”顾长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别抵抗我,把你的气海打开。”
李若曦顺从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顾长安的神识,跟随着那缕内息,就像是一个极其耐心的工匠,在李若曦那错综复杂、且因为先天寒毒而变得滞涩不堪的经脉中,一点一点地摸索、前行。
他看清了。
在那气海的极深处,那股先天带来的寒毒,就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死死地盘踞在那里。它虽然被老天师的符箓、被陆行知的真气、被那块无事牌的力量暂时压制,但它正在疯狂地汲取着少女的生命力,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好霸道的毒……”
顾长安在心中暗叹。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内息,在不惊动那块“坚冰”的前提下,开始模拟拔毒的路线。
从太渊穴入,过神门,走任督二脉,最后汇聚于心脉周围,形成一道绝对的保护网。
这个过程极度消耗心神。
顾长安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按在少女背上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要在脑海中,将李若曦的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穴位,都构建出一个无比精确的模型。他要在无数次的推演中,找到那条唯一能够将寒毒连根拔起、又不伤及她心脉的生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窗外传来了更夫敲响的三更梆子声。
顾长安才缓缓收回了双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先生……”
李若曦虚弱地转过身,她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但那双眼眸却亮得出奇。她看着满头大汗的顾长安,心疼地伸出袖子,替他擦拭着额头。
“可以了吗?”
顾长安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眼底,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狂热。
“可以了。”
顾长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经脉图谱,我已经彻底烂熟于心。”
“这最后一步的拔毒之法,我在脑子里推演了上千遍,这条路,行得通!”
“只要我的内力再打磨一月,达到圆融无碍的极致。我有一万成的把握,能把那团该死的冰块,从你身体里彻底挖出来!”
听到这句话,李若曦的眼眶猛地一红。
没有人知道,这一年多来,她虽然每天都笑着,但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从未真正消散过。
她不想死。
她想看着先生名满天下,想给先生生儿育女,想陪他看遍这大唐的万里山河。
“先生……”
少女猛地扑进顾长安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眼泪无声地湿透了他的衣襟。
顾长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投向书桌的最高处。
那里,静静地供奉着三个用黄缎包裹的锦囊。
那是他们回到江南的第三天,老天师袁天罡特意差遣钦天监的道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老天师在信中言明,这三个锦囊,分别在洗髓前、洗髓中、洗髓后打开,内藏保命的底牌。
“老神棍,算你有点良心。”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有了这三道保险,再加上他七品巅峰的把控力,这件事,稳了。
……
……
解决了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接下来的日子,便显得格外的从容与充实。
几日后,顾长安带着李若曦,特意去了一趟东阳县。
马车驶入东阳县的地界时,李若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经泥泞不堪、充斥着恶臭与绝望的斥卤巷,如今已经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两侧那些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被翻修成了整齐的砖瓦房。
街道上,不再有衣不蔽体的流民,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脸上洋溢着生气、正在为生计奔波的百姓。
而最让李若曦震撼的,是位于县城正中央的那座建筑。
那是一座宏伟壮丽的祠堂。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祠堂前的广场上,香火鼎盛,人流如织。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万民生佛。
而在牌匾的右下方,赫然盖着一方属于当今圣上的御赐金印!
是的。
就在他们离开京城前,在李若曦与父亲李彻那场跨越了十九年的深夜长谈后,那位大唐的皇帝,终究是顶住了朝堂旧党的压力,亲自下了一道罪己诏。
不仅为于承龙平了反,更是拨了内帑,重修了这座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