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天上地下(1 / 2)
初秋的江南,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水乡特有的温润与慵懒。
山海城那巍峨的城门,在经历了城外那场“百官迎驾”的浩大风波后,此刻终于重新归于了市井的喧嚣。
两百名身披玄甲的虎贲营精锐,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钢铁长龙,护卫着那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入了城门。马蹄踩在有些年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两侧的商贩和百姓早就被这等肃杀的军威震慑,纷纷退避到街角,用敬畏的目光目送着这支队伍前行。
“吁——”
马车在过了城门瓮城,驶入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街后,缓缓停了下来。
一直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车窗侧的江南道都指挥使楚天阔,立刻翻身下马。厚重的玄铁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大步走到车厢前,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与请示。
“顾先生,李大人。城中人多眼杂,末将这就安排兄弟们在前面开道,直接护送二位回府。”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
顾长安并未坐在车厢深处,而是顺势坐在了车辕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楚天阔,而是眯着那双桃花眼,目光在楚天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以及他身后那些依旧保持着绝对戒备、手按刀柄的虎贲营士兵身上缓缓扫过。
“楚将军,不用开道了。”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条长街上听得清清楚楚。
“送到这里,将军的任务便算圆满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楚天阔一愣,猛地抬起头,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急切:“先生!这怎么行?豫州城外那些刺客虽然被您……被您打发了,但这山海城鱼龙混杂,万一还有漏网之鱼,末将怎敢让先生和李大人涉险?末将必须将二位安安全全地送到府上,方能安心!”
顾长安看着这位固执的武将,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并没有用那种上位者的姿态去训斥,反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天阔那冰冷且布满划痕的肩甲。
“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长安的目光越过楚天阔,看向他身后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
“从豫州到江南,三千多里路。为了防备那些躲在暗处的阴沟老鼠,将军下了死命令,让兄弟们昼夜兼程,十二个时辰甲不离身,刀不归鞘。”
“我刚才在车里看过了,兄弟们的战马上都是汗碱,眼底全是血丝。那握着缰绳的手,因为长时间的紧绷,都在微微发抖。”
“我虽是个闲人,但也知道,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这么熬。若曦身子弱,有我日夜用内息温养着,尚且觉得疲惫不堪。更何况是这些风餐露宿的江南子弟?”
这番话一出,站在楚天阔身后的那些虎贲营老卒,虽然身形未动,但不少人的眼眶却猛地一热。
他们是兵,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眼里,他们不过是用来护院的刀,是消耗品。何曾有哪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会去在意他们眼底的血丝,在意他们发抖的手?
“先生……”楚天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顾长安没有让他说下去,而是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
那是一张盖着江南商会苏家钱庄鲜红大印的银票。
顾长安两指夹着那张银票,随手递到了楚天阔的面前。
“相逢即是缘。这三千里风雪兼程,我顾长安欠兄弟们一个人情。”
顾长安看着楚天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江湖气。
“这点银子,不多。就当是我这个闲人,请兄弟们喝顿酒,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几天安稳觉。”
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上的面额,瞳孔猛地一缩。
一万两!
这绝不是什么小数目,即便是拿去犒赏一个千人营,也足以让他们连喝一个月的花酒!
“这……这万万使不得!”
楚天阔像触电般连退两步,双手拼命摆动,神色惶恐。
“末将奉命护卫,乃是职责所在!岂敢收先生如此重赏?这要是传到巡抚大人或者周山长耳朵里,末将成什么人了?先生这是要折煞末将啊!”
“我就知道你要拿这套规矩来压我。”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没有收回银票,而是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走到楚天阔面前。
他看着这位铁血汉子,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语气说道:
“楚将军,你觉得,我顾长安的命,加上大唐工部都水监丞的命,值不值这一万两?”
“自然是无价之宝!”楚天阔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不就结了。”顾长安把银票硬塞进楚天阔的甲叶缝隙里,“这钱,不是赏赐,更不是什么买路财。这是我顾长安自己掏的腰包,是用我写书赚来的干净钱。”
他拍了拍楚天阔的胸口,眼神深邃。
“我心疼我未婚妻一路劳顿,也心疼你们这些护了她一路的江南子弟。你不收,怎么?是觉得我顾长安这商贾出身的钱脏,不配请这顿酒?”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楚天阔哪里还顶得住。
“先生言重了!末将……末将绝无此意!”
楚天阔的手僵在半空,感受着那张薄薄纸片传来的惊人分量。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的青衫少年。
初见时,他只觉得这少年深不可测,行事狂妄,心中更多的是对强者和权势的“敬而远之”与“畏惧”。可这一路走来,少年在豫州城外的谈笑杀人,在车厢内对李若曦的温柔呵护,以及此刻对他们这些粗鄙武夫的体恤入微……
楚天阔深吸了一口气,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顾长安,深深地、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没有军令的压迫,没有官场的阿谀,只有发自肺腑的、一个武人对国士的极致尊重!
“末将……代虎贲营两百弟兄,谢过顾先生赐酒!”
“去吧。让兄弟们好好歇几日。”顾长安笑着挥了挥手。
楚天阔直起身,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起。
“虎贲营听令!收队!回营!”
随着一声令下,两百玄甲铁骑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他们在临行前,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对着那辆青篷马车,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随后才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消失在街角。
大部队刚走,两个年轻的身影便从后面牵着马,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正是楚风和周芷。
楚风那张俊秀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不舍。他刚才一直在后面看着,几次想上前,却都被周芷暗中用胳膊肘给顶了回去。
“顾先生……李师姐……”
楚风挠了挠头,脸颊憋得通红,声音有些磕巴。
“我们……我们也该回书院向掌院复命了。”
他其实很想鼓起勇气,邀请顾长安和李若曦去自己家里坐坐,吃顿便饭。可是,在回来的路上,周芷已经不止一次地在他耳边耳提面命,说先生和若曦姐姐这次回江南,就是为了躲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好好过“二人世界”的。
这一路上,虽然危机四伏,但顾先生只要一有空,就会把李师姐圈在车厢里,那股子旁若无人的黏糊劲儿,他这个不开窍的少年都看在眼里。
他实在没那个胆子,去当这个不长眼的蜡烛。
顾长安看着这小子欲言又止的憋屈模样,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实话,他对这个因为看了几本卷宗就狂热崇拜李若曦,甚至逼着老爹出兵接应的“傻小子”,印象相当不错。
虽然是个狂热粉,但这一路上,除了刚开始在营地里犯了点轴,后来简直是把礼数做到了极致,跑前跑后,比那些经过专门训练的随从还要用心。
“楚风啊。”顾长安笑着开口,语气就像是邻家大哥。
“先生有何吩咐?”楚风立刻站直了身子。
“这次的事,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小子闹那一出,我和你师姐在豫州城,怕是要多费不少手脚。”
顾长安伸手,揉了揉少年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等过阵子,你若是考去了京城白鹿洞,记得来找我和你师姐。到时候,我在京城的醉仙楼,摆一桌最好的席面,专门请你吃顿饭。”
“真……真的?!”
楚风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太阳,激动得连声音都劈叉了。
能让顾先生在京城醉仙楼请客!这等待遇,放眼整个青麓书院,谁有这个资格?!
“先生说话算话!”楚风一把拉住旁边的周芷,“周芷姐姐听到了!到时候可不能反悔!”
周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脚踩在楚风的马靴上:“德行!看你那没出息的样!赶紧走吧,掌院还等着咱们呢!”
“嘶——痛痛痛!”
楚风抱着脚跳了两下,却依然难掩脸上的狂喜。他顾不得疼痛,对着顾长安和马车里的李若曦,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楚风,恭送先生!恭送师姐!”
周芷也收敛了平日的咋咋呼呼,对着顾长安抱了抱拳,又冲着车帘里喊了一声:“若曦姐姐,我过几天去找你玩啊!”
说罢,两人翻身上马。楚风满心欢喜,甚至大方地对周芷表示:“周姐姐,今天高兴,我请你去吃山海城最好的烧鸡!”
看着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顾长安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
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样子。
没有了那些沉重的枷锁,山海城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甜了许多。
“人都走了,李大人,咱们也该起驾了。”
顾长安并没有钻回车厢,而是直接坐在了车辕上,从暗格里抽出了一根崭新的马鞭,在手里掂了掂。
车帘被一双欺霜赛雪的玉手轻轻挑开。
李若曦并没有躲在车厢里,而是顺势坐在了顾长安的身边。
少女今日只穿了一身极素雅的浅杏色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月白斗篷。一头青丝未绾繁复的发髻,只是用那支价值三千两的“紫玉”笔松松垮垮地簪在脑后。
“先生怎么自己赶车了?”
李若曦侧过头,看着顾长安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江南初秋的日光。
“那帮大爷都走了,我不赶车,难道让你这个工部监丞来赶?”
顾长安轻抖缰绳,“驾”的一声,两匹黑马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宽阔的主街缓缓前行。
“再说了,好不容易只剩下咱们两个人,当然要好好看看这山海城的风景。要是有个车夫在前面杵着,多煞风景。”
李若曦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借口逗笑了,她将身子往顾长安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胳膊。
“先生说的是。”
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山海城的主街,和四年前他们初次踏入这里时相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依旧是那些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依旧是河道里摇橹的乌篷船,依旧是那些操着吴侬软语在街边叫卖的商贩。
只是,偶尔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别。
比如,当年那家他们常去买桂花糕的老字号,门面翻新了,牌匾也换成了烫金的;比如,那座横跨运河的石拱桥,桥头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更加圆润了些;再比如,那些原本衣衫褴褛的挑夫,如今身上也换上了没有补丁的粗布短打。
“看来这几年,苏温那小子把江南的商脉打理得不错,百姓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些。”
顾长安看着街景,随口评价了一句。
李若曦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长安的脸庞。
四年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动不动就红眼眶的小可怜,坐在马车里,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充满了恐惧。而他,还是那个名义上混吃等死的纨绔少爷,用那种看似不耐烦实则温柔的方式,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而如今。
他们经历了东阳县的生死,经历了白鹿洞的问道,经历了含元殿上的血雨腥风。
他成了大唐幕后真正的执棋者,她成了名动天下的女官。
可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依旧是这辆马车,依旧是这个人。
只要靠在他的身边,她就觉得,这天下万般风景,都不及这一刻的安宁。
“阿嚏——”
一阵初秋的凉风顺着长街吹来,李若曦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鼻尖瞬间变得有些粉红。
顾长安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眉头微蹙,看着少女身上那件虽然精致但明显有些单薄的斗篷。
“冷了?”
顾长安空出一只手,直接探入了少女的领口下方,贴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上。
触手处,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微凉。
“没……没冷。”李若曦缩了缩脖子,脸颊微红,却舍不得躲开他掌心的温度,“就是刚才风吹了一下。”
“还嘴硬。”
顾长安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这次离开京城走得急,带的衣物,要么是京城用来御寒的厚重狐裘,要么是夏天穿的轻薄纱裙。
江南的秋天,不似北方那般干冷,而是带着一股子渗入骨头缝里的湿冷。尤其是早晚温差大,李若曦本就有寒疾在身,最是受不得这种天气。
顾长安立刻勒住了缰绳,目光在街道两旁迅速扫视。
很快,他的视线便定格在不远处一家门面极大的三层商铺上。
那商铺装潢得极为奢华,红木雕花的门脸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霓裳阁”。
这是山海城最大、最顶级的成衣铺子。当年他们初到山海城,顾长安就是在这里,豪掷千金,给李若曦包下了不少的裙子,狠狠地坑了苏温一笔。
“吁——”
顾长安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霓裳阁的门前。
“下车。”
顾长安跳下车辕,极其自然地伸手将李若曦半抱了下来。
“先生,我们不回家吗?”李若曦有些疑惑地看着这家熟悉的铺子。
“家里刚搬过来,那帮下人粗手粗脚的,指不定连被褥都没晒干。”
顾长安替她理了理斗篷,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
“你没带南方的秋衣,先去买几身换洗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我那七品内力可不是用来给你当汤婆子的。”
李若曦听着他这口是心非的关心,心里甜丝丝的,乖巧地点了点头:“都听先生的。”
两人并肩,踏上了霓裳阁那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台阶。
此时正是下半晌,铺子里客人不少,大多是些穿金戴银的富家夫人和结伴而行的小姐。
当顾长安和李若曦跨入门槛的那一刻。
整个一楼原本嘈杂的挑拣声和议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了门口。
如果说,四年前李若曦初到山海城时,那份清丽绝伦的美,像是一朵空谷幽兰,让人惊艳之余,只觉得是个气质出尘的民间仙子。
那么现在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经过这一年半在京城工部的历练,经过含元殿上那种皇权威仪的熏陶。少女的眉眼虽然依旧温婉,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以及那种被无数公文和实权喂养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清贵与从容,是任何胭脂水粉都堆砌不出来的。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佩戴任何夸张的珠翠,甚至连那件斗篷都有些半旧。
但在场的所有人,只要看她一眼,便会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那是真正的、久居上位的贵人才能拥有的气场!
“我的天……那是哪家的千金?这气度,莫不是京城里来的公主吧?”
“嘘!你小声点!没看人家那眼神吗?冷冷清清的,看咱们就像看木头桩子一样。”
“她身边那个青衫公子也好生俊俏啊!那般慵懒随性,难道是江南哪家隐世贵族的小姐,在和情郎私会?”
女客们用团扇掩着半张脸,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大声喧哗,更别提像四年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了。
顾长安对这些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他拉着李若曦,径直走到了一排挂着秋季新款襦裙的衣架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挑选起来。
“这件蟹壳青的不错,颜色素雅,料子看着也厚实,适合江南的秋天。”
顾长安拿下一件襦裙,在李若曦身前比划了一下。
就在这时。
正在二楼楼梯口,亲自给一位巡抚衙门内眷推荐料子的掌柜,不经意间低头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
这位在这霓裳阁干了二十年、见多识广的胖掌柜,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软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掌柜的?你怎么了?”那位贵妇人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掌柜的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连一句告罪都来不及说,直接提着长袍的下摆,像个肉球一样,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掌柜的在心里疯狂呐喊。
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张脸!
那是被他们大东家苏温,亲自画了画像,发往江南十九州所有苏家产业,要求所有掌柜必须死死记在脑子里的——两尊活祖宗!
“顾……顾先生!李大人!”
掌柜的一路狂奔到两人面前,顾不得喘匀气,直接就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鞠躬,声音颤抖得连调都变了。
“小人有眼无珠,不知二位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该死!真是该死!”
这一下,整个一楼大堂彻底死寂了。
这掌柜的平时多傲气一个人啊,就算是知府夫人来了,最多也就是笑脸相迎,何曾见过他这副奴颜婢膝、仿佛见了活阎王的样子?
顾长安拿着那件蟹壳青的裙子,挑了挑眉,看着冷汗直流的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就算是小人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不敢忘了先生和李大人的天颜啊!”
掌柜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立刻直起身,转身对着大堂内那些还在发愣的伙计和客人们,脸色瞬间一变,换上了一副不容置疑的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