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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借问归舟何处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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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似慵懒,对什么都不在乎。

但这一路走来,每当休息时,他与李若曦在车外闲聊。那些随口说出的关于天下大势的点评、关于州府兵制改革的设想、甚至是对江南商贸流转的见解。

字字珠玑,针针见血!

有些观点,甚至连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都觉得醍醐灌顶,冷汗直流!

而更让楚天阔心惊肉跳的,是李若曦的态度。

那个身具皇室血脉的少女,在这个少年面前,就像是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这些足以颠覆天下的“屠龙术”。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深闺少女,她的身上,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一种属于帝王的威仪!

“嘶……”

楚天阔在马背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了张敬之和周怀安那些大人物的苦心。

如果……

如果这个少年,真的是在以天下为棋盘,将那个拥有皇室血脉的少女当成棋子,一步步推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如果大唐……真的会迎来一位千古第一女帝呢?!

而那个站在女帝背后、手握乾坤、翻云覆雨的帝师,又会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想到这里,楚天阔看着前方顾长安的背影,眼中的不甘与轻视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狂热的敬畏!

“风儿。”

楚天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

“爹?”楚风愣了一下。

“以后在顾先生和李姑娘面前,把你的那些少爷脾气,还有没大没小的性子,都给老子收起来!”

楚天阔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

“多看,多学,少说话。”

“能跟在他们身边,哪怕只是个牵马坠镫的随从,那也是你……也是我们整个楚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修来的造化!”

“你若是敢有半点不敬,不用顾先生动手,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楚风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眼高于顶的父亲会突然变得如此卑微,但他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孩儿记住了。”

……

……

光阴似箭。

一路南下,秋意渐浓。

又过了大半个月。

距离江南道首府、青麓书院所在的山海城,只剩下最后半日的路程了。

黄昏时分,车队在官道旁的一家大型客栈落脚。

这已经是进入江南腹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属于水乡特有的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

客栈的二楼雅间。

“顾先生,李姑娘。”

楚天阔换了一身便服,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前,腰背微躬,哪里还有半点正四品武将的架子?简直比那客栈的掌柜还要谦卑几分。

“末将已将这客栈上下排查过了,绝无闲杂人等。两百兄弟在外面轮番守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有劳楚将军了。这一路辛苦兄弟们,等到了山海城,我让苏温摆宴,好好犒劳大家。”

顾长安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瓷茶杯,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楚风,则是极其有眼力见儿地提着茶壶,殷勤地给顾长安和李若曦满上热茶,脸上挂着那种“能为偶像倒茶是我的荣幸”的谄媚笑容。

这几天相处下来,这小子算是彻底服气了。

“不过……”

顾长安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楚将军,咱们这一路走来,是不是……太平静了点?”

“这都快到山海城了,除了在豫州城外碰上的那对姐弟,怎么连个蟊贼都没遇到?”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金箔卷轴,扔在桌上。

“这可是万两黄金的悬赏。难道这天底下的杀手,都这么不差钱吗?”

楚天阔看了一眼那卷轴,也是苦笑一声:“顾先生有所不知。有您在,再加上那两个……在前面开路的‘杀神’。”

楚天阔指了指楼下。

在这大半个月里,陆家姐弟为了在顾长安面前表现“价值”,也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憋屈,那真是一路火花带闪电。

但凡有敢靠近车队百步之内的、形迹可疑的江湖客,甚至不用顾长安吩咐,这姐弟俩就直接扑上去了。一个重剑拍碎骨头,一个软剑削掉脑袋,杀得那叫一个血流成河、干脆利落。

以至于到了后来,江湖上甚至传出了“两尊修罗护送青篷车”的恐怖传言,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送死?

“原来是他们杀得太快了。”

顾长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行了,将军也去歇息吧。明日一早,咱们就进城。”

“末将告退。”

楚天阔带着恋恋不舍的楚风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

雅间内,只剩下顾长安和李若曦两人。

窗户半开着,江南初秋的夜风夹杂着浓郁的金桂香气,徐徐吹入。不远处的运河上,隐隐有渔火闪烁,几声悠扬的采莲曲顺着水面飘来,带着一种吴侬软语的缠绵。

李若曦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中满是欢喜。

“先生,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

顾长安走到窗前,站在她的身侧,看着这幅如水墨画般的江南秋景,心中也是一片安宁。

“若曦。”

顾长安忽然转过头,看着少女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这么好的景色,不如……你作首诗吧?”

“啊?我?”

李若曦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先生又拿我寻开心。我的才学都是先生教的,在先生面前作诗,那不是班门弄斧吗?”

“作一首吧。”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鼓励。

李若曦看着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微微思索了片刻。

落笔。

“江南秋尽水如天,满院金风落桂钿。”

“借问归舟何处客,一灯灯影照人还。”

诗不长,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以及那种对于“归家”和“眼前人”的深深眷恋。

顾长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宣纸上那娟秀的字迹,目光,却慢慢地从纸上,移到了少女的脸上。

三年了。

他恍惚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初到临安顾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裙,连跟他说话都不敢大声,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小可怜。

那时候的她,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呆萌,怯懦,缺乏安全感。

而现在……

眼前的少女,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剪瞳。那曾经单薄的身段,如今已经出落得玲珑有致。她站在那里,提笔写诗,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从容、温婉,以及那股被书卷气熏陶出来的、淡淡的大气与贵气,已经足以让这世间任何男子为之倾倒。

尤其是此刻。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肌肤映得犹如上好的羊脂玉。那张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红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水光,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樱桃,等待着人去采撷。

“先生……写得不好,你别笑话我……”

李若曦放下笔,转过头,刚想说些什么。

下一秒。

“呀!”

少女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顾长安没有说话,他直接上前一步,双手穿过少女的腋下和腿弯,以一种极其霸道却又不失温柔的姿态,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先生……你干嘛……”

李若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了顾长安的脖子,小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

“嘘。”

顾长安低下头,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锁住她的眼睛。

“你不是问我,归舟何处客吗?”

他没有走门,而是抱着怀里的少女,脚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

《太虚归元》的真气无声运转。

两人的身形,宛如两只翩跹的惊鸿,直接穿过了半开的窗户,轻飘飘地落在了客栈那铺满青瓦的屋顶之上!

“啊!”

身子悬空的失重感让李若曦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了顾长安的胸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先生抱着,坐在了那高高的屋脊之上。

头顶是一轮皎洁的秋月,脚下是整个被夜色笼罩的江南水乡。

夜风吹拂着两人的衣摆。

顾长安没有放下她,而是就这么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少女那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划过她滚烫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那微微颤抖的红唇边。

“若曦。”

“这首诗,最好的批注……在这里。”

话音未落。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唇齿相依。

没有金戈铁马的喧嚣,只有那股属于少女特有的、混合着桂花香气的温软。顾长安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他细细地品尝着那抹甘甜,仿佛要将这三年来的守护、这三年来的羁绊,连同少女那半阕还未说完的诗句,一起吞入腹中。

李若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的一双小手无措地抓着顾长安胸前的衣襟,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般剧烈地颤抖着。

她没有躲闪,而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笨拙而又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属于江南初秋的、也是属于她整个世界的……春风。

月光如水。

屋顶上,两道交叠的身影,宛如一幅绝美的写意画。

而在客栈的下方。

正端着一盆洗脚水准备回房的周芷,刚好路过天井。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了屋顶上那一幕。

“哐当!”

手中的铜盆直接掉在了地上,洗脚水溅了一地。

“我……我的天呐……”

周芷瞪大了眼睛,一张脸涨得比红布还要红。

而刚从茅房回来的楚风,也恰好转过拐角,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新晋的顾长安小迷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崇拜光芒。

“不愧是顾先生!”

楚风握紧了拳头,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在屋顶上赏月,都这么有气势!这么……超凡脱俗!”

周芷转过头,看着这个脑残粉,嘴角疯狂抽搐。

“超凡脱俗你个大头鬼啊!”

周芷捂住眼睛,落荒而逃。

“这大半夜的……塞得我牙都快酸掉了!”

……

……

次日,清晨。

距离山海城,只剩下最后三十里的官道。

这一段路,是一条长长的、两旁长满了苍翠古柏的林荫道。

陆家姐弟依旧骑着马,苦哈哈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姐,你说这眼看就要到山海城了。”

陆北斗打了个哈欠,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个果子,“这一路别说刺客了,连只野兔子都没看见。那万两黄金的悬赏,不会是哪个疯子挂着玩的吧?或者说……那些刺客都被咱们姐弟俩的威名给吓尿了,不敢来了?”

陆南枝骑在马上,身上依然穿着李若曦那件素净的布裙,不过经过这大半个月的“打磨”,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打扮。

她没有理会弟弟的盲目自信,只是皱着眉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别掉以轻心。这世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陆南枝冷声说道。

就在这时。

前方的薄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满头银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他的背有些佝偻,肩膀上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手里,还拄着一把缺了半个角的破扫帚。

老人走得很慢。

“沙……沙……”

扫帚在落叶上拖行,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

陆北斗看着那个挡在路中间的干瘪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根本没把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放在眼里。

“喂!老头!”

陆北斗催马上前,大声喝道:“没长眼睛啊?没看到后面有大军过境吗?赶紧滚到路边去!别挡了大爷们的道!”

说着,他甚至还扬起了手中的马鞭,作势要在空中抽个响花,吓唬吓唬这个乡下老农。

然而。

就在陆北斗的马鞭刚刚举起的瞬间。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陆南枝,目光落在了那个老头的身上。

当老头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浑浊却又仿佛包容了天地万物的眼眸。

“轰!”

陆南枝的脑海中,就像是有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那一瞬间。

她没有感觉到任何锐利的剑气,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狂暴的内力。

她感觉到的,是一种……天!

那个站在那里的老头,仿佛已经与这周围的古柏、这脚下的泥土、这漫天的秋风融为了一体!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这是一种超越了龙象,超越了通幽,甚至可能超越了她师傅天人境的……绝对的、属于“凡人”的恐怖气机!

“不可——!!!”

陆南枝吓得肝胆欲裂!

她尖叫一声,根本顾不得什么形象,直接从马背上飞扑而下!

在半空中,她一把揪住陆北斗的后衣领,硬生生地将这个还在举着马鞭的傻缺弟弟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扑通!”

两人重重地摔在老头面前的泥地上。

陆北斗被摔得七荤八素,刚要发火:“姐你疯了?!”

“闭嘴!”

陆南枝一把将他的脑袋死死地按在泥地里!

她自己更是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以一种隐世宗门面见最高长辈的、极其卑微和恭敬的姿态,颤抖着声音说道:

“晚辈……晚辈有眼无珠……惊扰了老神仙……”

“求老神仙……恕罪!”

陆北斗被按在泥里,虽然满心屈辱和不解,但他从未见过姐姐如此恐惧的模样,哪怕是面对顾长安时,姐姐也没有吓成这样!

他只能乖乖地闭上嘴,趴在地上装死。

那个拿着扫帚的老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姐弟俩。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平和的笑意。

“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

老头的声音沙哑而空灵。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前方。

“去山海城啊?”

“顺着这条路,再走三十里,就到了。路上……挺干净的。”

老头说完。

没有再理会这两人,也没有去管后面那渐渐逼近的马车。

他转过身,拄着那把破扫帚。

“沙……沙……”

一步一步,佝偻着背,走进了旁边的山林,很快便消失在了薄雾之中。

深藏功与名。

直到那“沙沙”声彻底听不见了。

陆南枝才如同虚脱一般,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方那辆青篷马车。

她的眼中,满是绝望与不可思议。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路走来,一个刺客都没遇到了。

不是刺客没来。

而是……

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前方,用一把扫帚,把这条路上的落叶……和落叶下的脏东西。

全都,扫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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