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一被窝的红尘(1 / 2)
“咔嚓。”
那不是什么东西真正碎裂的声音,而是十五岁的少年楚风,在初秋的寒风中,那颗原本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充满纯粹信仰与崇拜的少男之心,轰然崩塌的幻听。
军营的空地上,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到了极点的死寂。
周围那两百名刚刚卸下玄铁重甲的江南虎贲营精锐,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地上的蚂蚁搬家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谁也不敢往马车这边多看一眼。
就连站在一旁的江南道新任都指挥使楚天阔,这位在死人堆里滚过的铁血武将,此刻也是嘴角疯狂抽搐,宽大的手掌尴尬地在半空中举着,不知道是该去捂住自己那丢人现眼儿子的眼睛,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夫……夫君?”
楚风呆呆地跪在地上,瞳孔涣散,像是一只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的呆头鹅。
他僵硬地抬起头,视线在李若曦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带着几分娇俏与自豪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移向了被她挽着胳膊的那个青衫少年。
顾长安。
一身洗得有些发白、连个暗纹都没有的普通青衫;松松垮垮的站姿,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极其自然地倚靠在李若曦纤细的肩膀上。
没有武道高手的凌厉气场,没有朝堂大员的渊渟岳峙,甚至连读书人那种标榜风骨的清高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股子“我吃软饭我骄傲”的、让人恨不得照着他那张俊脸打上一拳的欠揍与慵懒。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楚风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他指着顾长安,声音因为极度的不可置信而变得尖锐破音:
“李师姐!你可是我们青麓书院的骄傲!是能在问道大会上以‘天道有常’驳斥北周狂徒的大唐奇女子!是能在东阳县翻云覆雨的工部女官!”
“这等丰功伟绩,藏书阁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你这般九天玄女般的人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嫁给一个……”
楚风搜肠刮肚,试图找出一个不会太冒犯偶像,却又能准确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的词汇。
“嫁给一个……看起来连个麻袋都扛不动的白面书生?!”
听到“白面书生”四个字,站在不远处的周芷,终于憋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穿着火红劲装的少女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银枪都快拿不稳了,直接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眼泪都飙了出来。
“哎哟我的亲娘嘞……白面书生……哈哈哈哈,楚风小师弟,你这眼神……绝了!你知不知道你嘴里这个扛不动麻袋的书生,昨天晚上在豫州城里……”
“周芷。”
顾长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没有任何杀气,甚至还带着几分随和,但周芷的笑声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嘎然而止。
少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立刻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拼命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乱说话。
顾长安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快要崩溃的狂热粉身上。
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看什么看?!”楚风见顾长安看他,像只护食炸毛的小狼狗,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就算你骗得了师姐,你也骗不了我!你一定是用什么花言巧语蒙蔽了师姐!”
“楚师弟。”
这一次,没等顾长安开口,李若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少女并没有因为楚风的冒犯而生气,但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清澈的杏眸中,此刻却敛去了几分笑意,多了一丝属于当家主母的护短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不仅没有松开顾长安的胳膊,反而极其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替顾长安理了理刚才因为下车而微微有些起褶皱的衣襟。
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排他性的亲昵。
“你刚才说,我在书院的那些事迹,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对吗?”
李若曦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楚风,红唇轻启。
“是啊!师姐的才华,我们格物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楚风梗着脖子,大声说道。
“那你知不知道……”
李若曦忽然笑了起来,那一笑,宛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一丝狡黠,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炫耀。
“卷宗上有没有写,我当初去书院入学的时候,是谁带着我去的?”
楚风一愣:“这……”
“卷宗上有没有写,那套关于东阳县田亩清丈的‘数据表格之法’,是谁手把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教给我的?”
“卷宗上又有没有写……”
李若曦凑近了半步,声音变得软糯,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楚风脆弱的神经上。
“我在格物台上,驳斥北周墨尘的那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又是谁在台下,亲口传授给我的?”
全场死寂。
楚风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他虽然天真,但并不傻。李若曦这连珠炮般的反问,已经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师……师姐……你的意思是……”楚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那个依旧靠在李若曦肩膀上、甚至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的顾长安。
“我的意思是。”
李若曦转过头,那双美眸中仿佛盛满了星河,深情且无比骄傲地注视着顾长安那张清俊的侧脸。
“你所崇拜的那些丰功伟绩,你所看到的那个光芒万丈的李若曦……”
“全都是先生……一手教出来的。”
“没有先生,就没有李若曦。我所有的才学,所有的底气,甚至我这个人……”
少女在数百名军汉和目瞪口呆的楚风面前,不再有任何深闺女子的羞怯。她将头轻轻靠在顾长安的颈窝里,像是一只终于向全世界宣示了领地归属的骄傲小兽。
“都是先生的。”
“咔嚓。”
如果说刚才只是幻听,那现在,楚风觉得自己的心是真的碎成了一地的渣渣,连拼都拼不起来了。
不仅是他。
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虎贲营精锐们,一个个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他们看着那个青衫少年,眼中再也没有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男人之间最深沉的嫉妒与敬畏!
能让这么一个才貌双绝、名动天下的奇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死心塌地、甚至带着几分倒贴意味地宣示主权。
这得是多大的本事?!
这哪里是吃软饭?这简直是软饭硬吃、吃到了最高境界的祖师爷啊!
“咳咳……那什么……”
楚天阔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怕自己这傻儿子再受什么刺激直接厥过去,连忙大步上前,一把薅住楚风的后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到了自己身后。
“末将教子无方,让顾公子、李姑娘见笑了。”
楚天阔双手抱拳,对着顾长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虽然是个武将,但在这豫州地界混了这么久,京城里的那些风声他多多少少也听到过一些。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有多恐怖的实力,但能让周怀安和陆行知同时下密令让他们来护送,能让眼前这位工部女官死心塌地……这绝对是一尊惹不起的大佛。
“楚将军客气了。”
顾长安终于从李若曦的肩膀上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去接楚天阔的客套话,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李若曦手里接过那个原本用来暖手的小铜炉,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若曦说的没错,我这人呢,确实没什么大本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这大冷天的,连个暖手炉都得蹭娘子的。”
顾长安看着躲在楚天阔背后、正用一种“你不仅骗感情你还骗装备”的悲愤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楚风,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坏笑。
“所以啊,这一路上,还得劳烦楚将军和各位兄弟,多多费心保护我这个……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了。”
“……”
楚天阔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顾长安那双看似慵懒、实则深邃得犹如寒潭般的桃花眼,只觉得后背莫名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弱不禁风?
骗鬼呢!
那周芷丫头刚才可是差点说漏嘴了,这小子昨晚在豫州城里绝对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顾公子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护送二位安全抵达江南!”楚天阔将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嗯。”
顾长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后侧过脸,看向身边的李若曦。
刚才在外人面前还气场全开、霸气护夫的“李大人”,此刻一接触到顾长安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那股子强撑出来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少女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纤长的睫毛飞快地颤动着,两只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活脱脱一个刚做完坏事等待家长发落的小媳妇。
“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
顾长安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女晶莹的耳垂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夫君’,一口一个‘都是先生的’,不是挺威风的吗?”
“我……”
李若曦被他这充满磁性的声音撩拨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她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那是气不过他那么说先生嘛……”
“先生明明那么好,那么厉害,凭什么要被他一个小屁孩看扁……”
听着少女这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的护短之词,顾长安只觉得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衫传递过来,让李若曦觉得更加羞窘了。
“好,好,知道我家若曦最护着我了。”
顾长安没有再逗她,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绞在一起的小手,十指相扣,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大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楚天阔。
“楚将军,折腾了一夜,若曦也累了。可安排了营帐?”
“早安排好了!是最中间、最避风的那顶大帐,里面已经生了炭火。”楚天阔连忙说道,随即招来两名亲卫,“去,帮顾公子和李姑娘把车上的行囊搬进去!”
“有劳。”
顾长安点了点头,牵着李若曦的手,便要朝着那顶最大、最豪华的军帐走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了队伍后方那辆一直紧紧跟着他们、此时门帘紧闭的黑色马车。
“楚将军。”
顾长安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慵懒,瞬间冷了八度。
“那辆车里,关着两只……不太听话的‘小野猫’。”
“虽然我已经拔了他们的爪子,封了他们的气机,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劳烦将军派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
顾长安的目光在楚天阔身上扫过,那一眼中蕴含的上位者威压,让这位久经沙场的猛将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我不希望在拔营之前,看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走出那辆马车半步。懂吗?”
“末将明白!”楚天阔神色一凛,立刻领命,“末将这就安排最精锐的十人小队,死守那辆马车!若是走漏了一只苍蝇,末将提头来见!”
听到这番对话。
一直躲在老爹背后的楚风,那碎成渣的心里,忽然又生出了一丝疑惑。
拔了爪子?封了气机?
这青衫书生说话的语气,怎么听着……一点都不像是个肩不能扛的白面书生,反而像是个杀伐果断、掌控生死的活阎王?
难道……师姐没有骗我?他真的很厉害?
还没等楚风想明白这个问题。
那边,李若曦已经拉着顾长安的衣袖,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糯娇俏的调调。
“先生,外面风好大,我们快进去吧。我还带了你在豫州城买的牡丹酥呢,等下配着热茶吃好不好?”
“好,听娘子的。”
两人在一众军汉极力掩饰的艳羡目光中,相携走进了那顶温暖的军帐。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
军帐内。
空间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央的黄铜火盆里,上好的银丝炭正烧得通红,发出微弱的“劈啪”声,将整个帐篷烘烤得暖意融融。
李若曦刚一进帐篷,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软了下来。
她脱下那件挡风的斗篷,露出里面那身杏黄色的襦裙。然后,她就像是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开始在帐篷里忙活起来。
“这军营里的炭火虽然旺,但有些干,容易上火。先生,我在这边倒点水温着。”
“还有这床榻,虽然垫了皮草,但还是有些硬,我把马车上的那几床蜀锦的被子拿出来铺上。”
少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军士们搬进来的箱笼里拿出带来的东西,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这个临时的“家”。
顾长安没有帮忙。
他就那么斜倚在床榻的一角,单腿曲起,手里把玩着那个精巧的紫铜暖手炉,目光随着少女忙碌的背影在帐篷里来回移动。
看着她将那些冷硬的军中陈设,一点点地换上属于他们两人特有的温馨物件;看着她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些,费力地铺展着那床厚重的锦被。
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情绪,像是一坛陈年的老酒,在顾长安的心底缓缓化开,醉人于无形。
“若曦。”
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帐篷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
李若曦正弯着腰铺床,听到顾长安叫她,下意识地直起半个身子,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先生?是不是饿了?我这就去把牡丹酥拿……”
话还没说完。
顾长安忽然伸出长臂,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