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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4章 第339天 换命钱(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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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2日,农历四月初六,宜纳采、嫁娶、裁衣、理发、出行,忌伐木、安葬、安床、祭祀、祈福。

这是我后来才查到的。

那天我和叶尘走在步行街上,天热得不像话,五月底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隐约的热浪。街边的梧桐树蔫头耷脑,叶子都打了卷,蝉鸣声震耳欲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濒死前拼命尖叫。

我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口袋里只剩不到两千块,房租下个月初到期,而我连下个月的饭钱都还没着落。叶尘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没找正经工作,靠给公众号写稿子糊口,手头比我还紧。我们俩就是两个穷光蛋,大热天的在街上瞎逛,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

“陈默,你说咱俩混成这样,是不是当初选错专业了?”叶尘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撞在垃圾桶的腿上。

“选什么专业都一个样,”我说,“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叶尘嗤笑一声,刚想接话,忽然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地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上躺着一张红色的钞票,一百块。

不,不是一张,是好几张。它们卷在一起,像一根红色的短棍,静静地躺在人行道地砖的缝隙旁边。周围人来人往,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叶尘比我反应快,弯腰就捡了起来,捏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操,是五百块。”

他展开那卷钱,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红得发亮,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钞票很新,新得有些不真实,摸上去有一种光滑的质感,像是没有被任何人碰触过。可是它们被卷得很紧,好像有人故意将它们卷成这样一个筒状,又用什么东西箍了很久,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弧度。

我盯着那五张钞票,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又轻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但我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五百块,够我一个星期的饭钱了,运气好能吃两个星期。对于一个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吃的人来说,这种从天而降的钱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炭中的雪中送炭,是老天爷终于睁开眼看了看我这个可怜人。

“运气不错啊,”我笑着说,“走,请你吃饭。”

叶尘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那叠钞票上,表情有些奇怪。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皱起了眉,把钞票凑近眼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我问。

“这里面夹着东西。”叶尘说着,用指甲沿着钞票的边缘小心地拨开。最外面那张一百块和里面那张之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薄得几乎透明,颜色发黄,像是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叶尘把那张纸片抽出来,展开。纸片很小,大概只有半根手指长,两指宽,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说歪歪扭扭其实不太准确,那些笔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扭曲过,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笔锋拖出长长的尾巴,却又在某个地方突兀地断掉,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然后又强迫自己继续写下去。

字迹是暗红色的,不太像墨水。

叶尘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他的手微微发抖,纸片在他指间颤动,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我凑过去看,阳光太刺眼,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行字。

“借你三天阳寿。”

就这六个字,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塞在一卷钱里,被丢弃在人行道上。

我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楚的凉意,但那凉意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被理智击退了。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拍了拍叶尘的肩膀:“行了,别看了,哪个无聊的人搞的恶作剧,专门吓唬你们这些胆小的。借阳寿?他以为他是谁啊,阎王爷?”

叶尘没笑。他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张纸片,指节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六个字,瞳孔微微放大。

“陈默,把钱放回去吧。”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去。

“你说什么?”

“我说放回去。”叶尘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个东西不对,你听我说,这个钱不能要。”

我被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弄得有些烦躁。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那种笃定的语气,好像他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好像他手里握着一个我没看到的秘密。我最烦他这种故弄玄虚的样子,大学四年,他总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发生,非要说感觉不对,然后事后证明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叶尘,你能不能不这样?”我把那五百块从他手里拿过来,“你想想,咱俩现在什么情况?你上个月的房租交了没有?我下个月的饭钱还不知道在哪儿。现在天降五百块,你让我放回去?放回去给谁捡?给下一个倒霉蛋?还是你觉得这钱应该交给警察叔叔,然后让警察叔叔夸你一句好市民?”

叶尘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钞票,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钱,更像是在看一样不祥的东西,一样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行,你要拿就拿着吧。但我告诉你,这东西不对。”

“就一张破纸条,什么对不对的。”我把钱折了折,揣进裤兜里。那张纸片还夹在钞票中间,我没拿出来,也没多想。五百块钱塞进口袋的那一刻,口袋变得沉甸甸的,布料被撑出一个方形的轮廓。我用手按了按,心想这五百块钱够我吃什么,够我吃几天,要不要先请叶尘吃顿好的,毕竟是他先发现的。

叶尘没再说什么,但他走路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像是想尽快离开那条街。我跟在他后面,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没什么异常,就是正常的影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清晰而真实。

但我没注意到的是,影子的边缘似乎比平时模糊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影子里慢慢渗透出去。

那天晚上我请叶尘吃了顿火锅。不是多贵的火锅,步行街后面那条巷子里的苍蝇馆子,锅底二十八,肉卷一份三十五,蔬菜拼盘十五。我口袋里揣着那五百块,底气足了不少,点菜的时候没怎么看价格,还多要了两瓶啤酒。

叶尘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捞了半天捞上来一片菜叶子,嚼了两口就放下了。他一直在看手机,看一会儿又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夹了一块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十五秒,裹上蒜泥和香油,一口塞进嘴里。毛肚很嫩,脆生生的,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叶尘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说:“陈默,你知道今天农历几月初几吗?”

我想了想,摇头。我从来不看农历,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农历日期对我来说就是摆设,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瞟一眼。

“四月初六,”叶尘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我从我妈朋友圈看到的,她今天去庙里烧香。”

“所以呢?”

“所以今天是四月初六。”叶尘重复了一遍,好像这四个字本身就包含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陈默,四月初六,你有印象吗?你小时候,你奶奶有没有跟你讲过,农历四月有什么说法?”

我说没有。我奶奶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她活着的时候也从来没跟我讲过什么农历四月的说法。她是个很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信佛,初一十五吃素,但也就是跟着村里的老太太们去庙里磕磕头,没有什么特别的道行。

叶尘“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捞锅里的东西,捞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我奶奶跟我讲过。她说农历四月是‘鬼月’的预演,是阴阳两界最模糊的时候。尤其是四月初六这一天,阳间的阳气最弱,阴间的阴气最盛,这一天生人勿近亡人,不该拿的东西不能拿,不该捡的东西不能捡。”

我嗤笑一声:“你奶奶比我奶奶还迷信。叶尘,你是不是写公众号写魔怔了?你那些神神叨叨的稿子写多了,自己也信了?”

叶尘没生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筷子都震了一下。

“行吧,”他说,“你吃吧。”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久,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叶尘住城东,我住城西,我们在火锅店门口分的手。他往地铁站走,我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喊我:“陈默!”

我转身看他。

路灯下,他的脸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没事,晚安。”

我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里的那五百块钱,钱还在,卷成一个筒状,硬邦邦地抵着我的大腿。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没带现金,手机里也只有不到一百块。也就是说,今天捡到这五百块钱之前,我口袋里一分钱现金都没有。

那么,刚才吃火锅结账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来买单的那张一百块,是哪来的?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很清楚,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钞票的时候,它就是从这卷钱里抽出来的一张,崭新的,红得发亮。但钞票被我用出去之后,我的口袋里应该还剩四百块,卷成一个筒状,夹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不对。

我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大步走向公交站。公交车很快就来了,车上没什么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湿,还有一点点槐花的甜味。

我开始想明天的事。明天我得去面试,一家做新媒体的公司,招文案策划,工资不高,但好歹有口饭吃。我得好好准备,简历要改一改,作品集要整理一下,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一问三不知。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喊我的名字。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扯得支离破碎,但每一次喊的都是同一个词:“陈默……陈默……”

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我想动一动身体,但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动弹不得。我能感觉到公交车在摇晃,能感觉到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我脸上,但就是醒不过来。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起初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后来像是在我耳边喊,近得我能感觉到那声音带起的气流擦过我的耳廓。那声音很陌生,又很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声音,久远到我以为它早就被我忘记了,但它其实一直都在,埋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像一粒种子,在黑暗潮湿的泥土里慢慢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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