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第329天 大小眼(2)(2 / 2)
“我的心愿,”他说,“是想让她知道,不是她的错。”
风吹过来,他的身体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像一面旗子,像一层纱,像所有那些太轻太薄的东西。他稳住自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穿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好,蝴蝶结的翅膀一样整齐。
“那天我不应该喝酒,”他说,“但如果非要喝的话,我应该走那条有路灯的路。”
我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苦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你不是自然死亡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两只透明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的脸——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嘴里还含着半口泡面。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说:“在那条没有路灯的路上,我等了她三个小时。”
“她来了吗?”
“她来了。”他说,“她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动了。她被吓坏了,蹲下来抱着我,手上全是血。她一直在哭,一直在说对不起,她觉得是她害了我。”
“是她撞的你?”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不是。”陈默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在替谁辩护,“不是她撞的。是另外一辆车。她只是路过,第一个发现了我。她蹲下来抱我的时候,我还没死。我听到她在打120,声音抖得说不出地址,急得直跺脚。她的左脚比右脚重一点,跺脚的时候,我感觉到地面在震。”
他闭上了眼睛。
“我想跟她说,不是她的错。我活了二十八年,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个晚上。我喝了酒,走在没有路灯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喜欢的姑娘。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我甚至没觉得疼。”
“后来呢?后来她怎么样?”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空”,但这一次,空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是遗憾,是心疼。
“她后来每天都去那条路上站着,站在发现我的那个位置。从晚上十一点站到凌晨三点,风雨无阻。她觉得自己晚到了五分钟,如果早到五分钟,就能看到我倒在那儿,就能拦住后面的车。”
他又停顿了一下。
“她已经站了两年了。”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见过很多遗憾,但没见过这种。两个人的遗憾像两条咬死的齿轮,转不动,分不开,卡在时间的缝隙里,把彼此磨得血肉模糊。
“你想让我告诉她真相?”我吸了吸鼻子。
“我想让你告诉她,”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那个晚上,她是我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我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疼。我看到她蹲下来抱住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即使她只是个陌生人?”
“即使是陌生人。”他说,“人在最后那一刻,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一个人蹲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救护车马上就到,让你不要睡。即使她只是个陌生人,那一刻,她就是全世界。”
泡面彻底凉了。
我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我面前这个半透明的、站在半空中的年轻人。他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变得越来越淡,像是快要融化了似的。但他没有融化,他还站在那里,用那双被掏空了的眼睛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好,”我说,“我帮你。”
我咽下了嘴里的那口泡面。右眼皮落下来,瞳孔缩小,阴阳两界在我眼中重新分隔成两个世界。阳间的一切恢复正常亮度,阴间的一切暗淡下去。
我眨了一下眼睛。
睁开的时候,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四季海棠在水珠里安静地绿着,只有五月的风在柳絮里安静地吹着,只有一碗凉透了的泡面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慢慢地变坨。
我把面条倒进了垃圾桶,洗了碗,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不是说好今天不出门的吗?”
“有点事。”我在玄关换鞋。
“又是哪个找上你了?”我妈的语气里有种认命的无奈,“这次又是什么事?”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想了想该怎么跟我妈描述这个年轻人的故事。千头万绪涌上来,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一个很好的人,想让另一个很好的人,别再难过了。”
我妈看了我三秒钟,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早上包好的韭菜鸡蛋饺子。
“带上,”她递给我,“你找的那个人,说不定爱吃。”
我接过保鲜盒,推开门。
五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站在楼道口,手心里攥着那个保鲜盒,脑子里想着陈默说的每一句话。
那个爱吃韭菜鸡蛋饺子的女人。
会种花。
喜欢在秋天看银杏叶。
穿藏蓝色棉袄。
走起路来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
每次笑之前都会先抿一下嘴唇。
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站在那条没有路灯的路上,站了两年。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我刚才就应该问却忘了问的问题。
陈默说她不认识他。
她说她只是路过,只是第一个发现了他。
可她每天都去那条路上站着,风雨无阻,站了两年。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会因为愧疚做到这种程度吗?会在一个陌生人死去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站七百多个夜晚吗?
我站在楼道口,阳光晒得我后脖颈发烫。
保鲜盒里的饺子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韭菜鸡蛋的香气从盒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混进五月的空气里。
我想起陈默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她的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空的,眼神是空的,但那个“空”的底下,压着一些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能让整片水都变了颜色。
我要找到那个女人。
我要让她知道,那个晚上,她是他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
我要让她知道,他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疼。
我要让她知道,即使她只是个陌生人,那一刻,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还有一件事,我也许应该知道。
在那些他没说出来的暗流底下,在那些水面以下颜色变了的地方,在那些“就是一个路人”的轻描淡写的背面——
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