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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第329天 大小眼(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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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来找我的影子就越来越多了。

有年轻的小伙子,死于车祸,想让家里人把他的摩托车卖掉,钱给妹妹交学费。有中年女人,死于癌症,想告诉女儿她藏在枕头芯里的金戒指是留给她的嫁妆。有个七岁的小男孩,死于白血病,想跟妈妈说别再往他坟前放草莓了,他吃不到了,妈妈每次都哭得那么伤心,他看着难受。

每一个故事都很小。小到不值得写进小说里,小到不会上新闻,小到只是普通人最普通的心事。但就是这些小事,把他们死死地钉在了人间。

我帮他们传话,帮他们完成心愿,然后看着他们像雾气一样散开,或者像刘大爷那样走进墙里。我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但他们走的时候,脸上的那种遗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表情,像累极了的人终于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我妈不支持我做这件事。

“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那些东西打交道,万一有个闪失呢?”我妈一边给我煮饺子一边念叨。她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我能看到阴间这件事,接受的方式就是把它当成一种不太体面的职业,类似于收废品或者疏通下水道——虽然有用,但不值得炫耀。

我把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右眼皮翻上去,正好看到厨房角落里蹲着的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抱着膝盖,眼巴巴地看着我妈锅里的饺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妈,多煮一锅吧,楼下张奶奶来了,她活着的时候最爱吃你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我妈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往锅里又下了一盘饺子。

那盘饺子煮好之后,我妈盛出来,摆在灶台边上,正对着那个角落。

我看着张奶奶蹲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吃”着,其实她根本碰不到那些饺子,她只是在闻那个味道,把脸凑得很近,贪婪地、用力地吸着那股韭菜鸡蛋混合着热面皮的香气。她吃得很急,像怕被人抢走似的,可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灶台上,穿过灶台,落在了地面上。

后来我跟张奶奶的儿子说,你妈生前最爱吃韭菜鸡蛋饺子,你逢年过节给你妈供一碗吧,别总烧纸,她吃不到。

她儿子当时正在打麻将,头都没抬,含混地说了句“知道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但反正之后我去他家楼下看的时候,张奶奶没有再蹲在角落里了。

我帮过的影子少说也有上百个了。时间久了,邻居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他们会在我路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话,会把孩子拉进屋里,会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有人给我起了个新的外号——“阴阳眼”。这个外号比“蛤蟆眼”体面一些,但疏远的意思更浓了。

我不在乎。

真正让我的心揪起来的,是后来的事。

那天是2026年5月10日,农历三月廿四。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翻黄历的时候,我妈在旁边瞄了一眼,说:“今天宜沐浴扫舍,忌嫁娶移徙。别出门了吧,在家待着。”

我说好。

可是中午的时候,冰箱里实在是没什么吃的了。我翻了翻,找到一盒过期的泡面,想了想还是煮了。泡面煮好,我端到阳台的小桌上,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咀嚼。

右眼皮翻上去,瞳孔放大。

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个影子。

他不像其他影子那样半透明,也不像其他影子那样飘忽不定。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我家阳台的对面——不,不对,不是对面,是外面。他站在半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就像踩着一块透明的玻璃。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很干净,像是被什么清水洗过了一样。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让我心里猛地一缩。

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影子那样带着遗憾。

他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空洞的那种空,是“被掏空了”的那种空。像一间屋子,所有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墙壁上留下的家具印子。你能看出这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打量着我家的阳台。阳台上的四季海棠开得正好,我妈早上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他的目光在那几朵花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根本没听到我说话。

我又嚼了一口面,右眼皮又翻了一下,确认我能看到他的存在。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吗?”我问。这句话我已经说了上百遍了,熟练得像自动回复。

他终于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看向了我。

那一刻,我嘴里的面条正好咽下去了一半,右眼保持着“大眼”的状态,左眼是正常大小。两只眼睛看到的世界在这一瞬间重合在一起——左眼的阳间和右眼的阴间重叠成一个画面。

我看清楚了他身上穿的那件黑色卫衣的胸口位置,印着一行字母。

拼出来是一个名字。

Mo.

陈默。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说话,有回声,但回声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像一个空心的容器在震动。

“我生前唯一的心愿……”他说,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肌肉动作,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刻进了骨头里的动作,“是想再见到她。”

“她?她是谁?”我把面碗放到一边,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他沉默了很久。阳台上的风把四季海棠吹得微微摇晃,水珠从叶子上滚落下来,砸在花盆的边沿上,碎了。他的目光追着那颗碎裂的水珠,一路看到它渗进泥土里,然后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记得她喜欢吃韭菜鸡蛋饺子。”

我的手微微一顿。

“她和我妈住在同一个小区?”我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五月初的鸡西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空气里飘着柳絮。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透明了,像是两块被磨薄了的玻璃,能看到后面的什么东西。

“她总是在下午三点出门,穿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点。”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描述一个人,更像是在背诵一段刻进了骨头里的经文。

“她每天早上会在小区的健身器材那里站十分钟,不做操,就是站着,看着那排银杏树。她站的那个位置,秋天的时候能看到最好的银杏叶。”

“她喜欢把瓜子壳攒在一个塑料袋里,攒够一袋才扔,她觉得一次扔一个太浪费塑料袋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像是要忍住,但总是忍不住。”

我想插嘴,但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不是因为这些细节太多太细。而是因为他在描述这些的时候,那个“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是一潭死了一个世纪的水,忽然被人丢进去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开的不是水波,是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

是执念。

我见过很多执念。刘大爷的存折,小伙子的摩托车,中年女人的金戒指,小男孩的草莓。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在那些影子的心上。

但陈默的执念不一样。

他的执念是软的,轻的,像棉花。可就是这个软绵绵轻飘飘的东西,把他整个人撑了起来,让他没有像其他影子那样散掉,让他能站在半空中,用那种被掏空了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家阳台上的四季海棠。

因为那个爱吃韭菜鸡蛋饺子的女人,也喜欢种花。

“你的心愿是再见她一面?”我问。

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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