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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第329天 大小眼(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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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三天时间找到她。

鸡西不大,一条穆棱河把城市切成两半,从城东走到城西用不了一个小时。但要找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住址、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人,还是费了些周折。

我先去了陈默说的那条路。

那是在城东开发区的一条老路,早年间修的,路灯稀稀拉拉,隔五十米才有一根杆子。这几年开发区往东扩了新路,这条老路就荒了下来,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杨树长得歪七扭八,白天经过都觉得阴森,更别说晚上了。

陈默出事的地方大约在老路中段,靠近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我蹲下来看路面,柏油早就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看不出任何曾经有过血迹的痕迹。但我注意到路边有一小簇野花,是那种不会自己长在这里的花——紫红色的石竹,被种在一个破搪瓷盆里,放在路肩上。

花是新开不久的,土还是湿的。

我站起身,往路边那片杨树林里看了一眼。树林很密,四月的新叶刚长齐,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子。而在那片碎金子的最深处,树干上绑着一条藏蓝色的布条。

我开始在附近转悠。

跟人打听的时候,我嘴里始终嚼着一颗糖。糖分的甜味刺激下颌运动,右眼皮时翻时落,阴间和阳间的画面在我眼中交替闪烁。这条路上果然不干净——我看到了三四个影子,歪歪扭扭地站在老路两边。有个是二十年前在这条路上被抢劫的货车司机,有个是十年前喝多了酒从桥上摔下去的醉汉,还有一个是去年冬天心梗发作倒在路边的拾荒老人。

我挨个问了一遍,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男人,黑色连帽卫衣,胸口印着“Mo”。

醉汉的影子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拾荒老人的影子摇了摇头。唯独那个货车司机的影子,忽然转过头来,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老路尽头的一个小区。

“紫薇家园,”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七号楼,三单元,五楼,东户。”

我道了谢,转身就走。

货车司机的影子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但风太大了,我没听清。后来我回想起来,才觉得他那句没被听到的话,也许是某种警告。

紫薇家园是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就斑驳成了灰色,爬墙虎从一楼爬到顶楼,把整栋楼裹成了一个大绿疙瘩。七号楼在最里面,三单元的单元门锁是坏的,一拉就开。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好像从来没亮过。我摸黑上楼,数着楼层,走到五楼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门,而是一排鞋。

女人的鞋。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鞋,沿着门口的过道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运动鞋、布鞋、棉鞋、单鞋,每一双都洗得干干净净,用鞋撑撑好了形状,像陈列品一样供在那里。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鞋的鞋底。磨损都在左脚,比右脚严重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臭味,是那种很久没有打开过窗户的房间里才会有的味道,灰尘、旧衣服、过期的药片和干枯的花混在一起,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压在人的胸口上。

我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借着这道光,我看到客厅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一摞书。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人我看不清,但相框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用塑料花圈成的花环。

在那个花环的中心,是一张被小心裁剪下来的报纸。

我走过去,拿起花环,凑到那道光底下看。

那是一则本地新闻,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三日。新闻很短,只有豆腐块大小,标题写着:“城东老路发生车祸,一男子当场身亡”。正文里没有提死者的名字,只写了“男性,28岁”和“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但有人在新闻旁边的空白处,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28岁”这三个字,旁边写着:你才28岁。

字迹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

我放下花环,继续往里走。

卧室的门半敞着,我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了。卧室比客厅更暗,窗帘被胶带封死在窗框上,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我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灯泡应该是早就烧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过去的一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室里没有床。

准确地说,卧室的正中央地板上铺着一床被子,被子上面叠着一床褥子,褥子上面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藏蓝色棉袄。棉袄的旁边放着一双棉拖鞋,棉拖鞋的旁边放着一只暖水袋,暖水袋的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瓜子。

瓜子壳被小心地攒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已经攒了大半袋。

而在这些东西的四周,在这间不大的卧室的四面墙壁上,在我手机手电筒的光圈扫过的每一寸墙面上——全是照片。

不是照片。是画。

用铅笔画的,用圆珠笔画的,用水彩笔画的,甚至有用烧焦的木棍画的。画的全是同一个角度——一个人躺在地上,另一个人蹲在旁边,弯着腰,伸出手,像是要去够那个人的脸。但每一张画里,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没有表情,甚至没有轮廓。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的、空白的东西。

而那些画里的另一个人,每一个都有脸。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有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有的甚至不是一个女人的脸——有一张画里那个蹲着的人长着一张男人的脸,有一张画里那个人的脸是一个孩子的脸,还有一张画里那个人的脸是一团模糊的、分不清五官的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但每一个“脸”都有一样的表情。

恐惧。

不是那种被什么吓到了的恐惧,而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条河一样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恐惧。那种恐惧在这些画里反复出现,出现在每一张脸上,每一种表情里,每一个笔画之间,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越走越黑,越黑越长。

我拿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门开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左脚比右脚稍重一点。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换鞋。然后声音往客厅的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了。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谁在我家?”

我从卧室里走出来,手电筒的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我赶紧关掉了。客厅里只有窗帘缝隙里那一道细细的光线,把她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脸被光照着,一半脸藏在阴影里。被光照着的那半张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幅被水泡过了太久的画,所有的颜色都晕开了,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还在勉强支撑着。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是来找你的,”我说,“有人让我带话给你。”

她的身体没有动,但她的手忽然攥紧了。那只攥紧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蝴蝶,拼命地抖,却飞不起来。

“谁?”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把手里的保鲜盒举了举。韭菜鸡蛋饺子的香味从盒子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封闭的、闷热的、堆满旧物和灰尘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生了锈的锁里。

那个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是怕的那种震动,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那种震动。像一堵墙被撞了一下,整面墙都在晃,却没有倒。

她盯着我手里的保鲜盒,盯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保鲜盒的盖子上,折射出一小块琥珀色的光斑。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光斑上,落在那个保鲜盒上,落在那个盒子里的饺子上,一直落,一直落,落到某个我看不见的、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然后她忽然蹲了下来。

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蹲下来的时候,左脚比右脚多往前挪了三厘米。我看到了她睡衣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的小臂上有很多条细长的、白色的线痕,旧的,已经增生成了疤痕,在暗淡的光线里反着不一样的白。

我蹲下来,把保鲜盒放在我们中间的地板上。

“他让我告诉你,”我说,声音尽量放轻,轻得像陈默说话时那样,“那个晚上,你是他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他说他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疼。他看到你蹲下来抱住他的时候,他觉得他是被爱着的。”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瞬间的僵住,而是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连呼吸都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墙角那只老收音机里的电流声,能听到楼上不知哪户人家电视机里传来的一阵模糊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不是神经质的笑。是一种比哭更难听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被强行拧断了,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声闷响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了一声“呵”,然后她就用这声“呵”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不害怕?他不害怕?”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一块碎玻璃划过黑板。

“他当然不害怕!他当然不疼!他喝了一斤白酒!那辆车的远光灯打过来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是笑着被撞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认识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不住,“你们不是陌生人?”

那个女人放下手,抬起头来。

光线落在她的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的全貌。她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看起来像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眼球布满血丝,眼底发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底最后的泥浆。

“他是我男朋友,”她说,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陈默是我男朋友。”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两年前的五月三号,是他的生日。他喝了一斤白酒,说他要去老路上等我,说他有话要跟我说。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迟到了五分钟。就差五分钟。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她不说话,但我看到她蹲在那里的样子,她蹲在那个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她面前的保鲜盒里的饺子早就凉透了,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越拧越紧,越拧越疼。

“他不让我去的,”她忽然又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那天打电话给我,说晚上在老路上等我,有话跟我说。我说好。但我那段时间在躲着他,我们刚吵完架,吵得很凶。我说了一个好字,但我没去。我在家里坐了一个小时,洗了个澡,吹了头发,换了身衣服,磨磨蹭蹭地出门。我觉得让他等一等没关系,让他急一急没关系,反正他又不会走。”

她的声音到这里断了一下。

“他不会走的,”她说,“他从来不会走。”

沉默了几秒。也许更久。我没办法判断时间了,因为我能感觉到两条腿蹲麻了,但我没敢动,我怕我一动就会打断她,就会让她从这片终于溃堤的洪水里缩回去,重新变回那个把所有东西都封在墙里、封在画里、封在花环里、封在那个塑料袋里的瓜子壳里的女人。

“我到那里的时候,”她说,“他已经躺在路中间了。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蹲下来抱住他,他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已经开始抽搐了。我打了120,手抖得按不对号码,好不容易按对了,说不出地址。那条路太偏了,没有路牌,没有标志物,我急得跺脚,他就躺在我怀里,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失去光。”

她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更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几乎只有她的嘴唇在动。

“他说他喜欢我。”

我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手电筒早就关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那种被黑暗浸泡的、厚重的、潮湿的静。在这片静里,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

我以为是她在哭。

但声音不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是从东边的墙壁里。

是从那些画着空白人脸的照片后面、从那些铅笔和圆珠笔和水彩笔和焦木棍留下的痕迹深处、从那些无数个夜晚和无数个清晨堆叠起来的沉默的最底层,传来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不,不是叹息。

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了他等了一辈子的答案。

我的手忽然冷了。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是那种只有在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靠得足够近时才会感受到的冷。我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我见过太多影子了,我从来没怕过——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从第一天起就在我眼皮底下,但我一直没看明白。

如果她是他的女朋友。

如果她是因为愧疚才在那条路上站了两年。

如果她在家里贴满了那些画,画的全是她蹲下来抱住他的样子。

那陈默为什么要说他们是陌生人?

他为什么要让我相信,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一个偶然发现了他、出于善良蹲下来抱住他的陌生人?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是他的女朋友?

为什么?

我慢慢地抬起头。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正好照在东边的墙上。那片光斑沿着墙壁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在光斑经过的地方,那些画上的空白面孔一个接一个地被照亮,又一个接一个地隐入黑暗。

但在光斑经过的最后一瞬,我看到在一张被压在其它画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干净的脸,算不上多好看,但很干净。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没有戴帽子,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色的叶子落了他满身。他的嘴角弯着,那不是笑,是一个习惯性的肌肉动作,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刻进了骨头里的习惯。

他弯着嘴角,看着画外。

看着画画的人。

看着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坐在这间没有光的卧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掉、一遍又一遍地重来、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把他画得更清楚一点的女人。

我看着那张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然后我终于想通了。

陈默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她是他的女朋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

陈默说她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可她是他女朋友。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陈默说她不认识他。

可能他的意思是——她不认识他?

不,不对。

我的心脏忽然被什么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我的胸腔,抓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然后用一种慢得残忍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收紧。

陈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确实是一个路过的人。

她是他的女朋友,但她路过的时候,她不认识他。

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我想起了墙上那些画里千奇百怪的脸。男人的脸,女人的脸,孩子的脸,什么都不是的脸。她画了无数张脸,但没有一张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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