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许愿井(1 / 2)
清溪村藏在浙南的褶皱里,像一块被遗忘的苔藓。村子后山有一口废井,青石砌的井台爬满湿滑的绿苔,井口用三根生铁链锁着,铁链锈成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村里老人从不提这口井,只有醉汉在酒酣耳热时,会含糊地说起“许愿井”——用最干净的东西换最真的愿望。没人当真,直到外乡人老周来了。
老周是做古董生意的,去年在城里赔得底掉。他听人说清溪村有座明末的祖宅要拆,里头可能有值钱的物件,便揣着最后两千块钱来了。他在村里住了半个月,那宅子早被翻得底朝天,连块像样的砖都没剩下。绝望之际,他在村口小卖部听见两个老太太嘀咕:“老张家那个败家子,前儿还欠一屁股债,昨儿突然提了辆新车回来……听说去了后山……”
后山。许愿井。
老周是不信鬼神的,但他信钱。那晚没有月亮,山雾浓得像粥。他打着手电摸到井边,铁链上的锁早已锈蚀不堪,他用石头砸开,井里没有水,只有一股阴冷的土腥气涌上来。他对着井口低声说:“我想要五百万。现金。”声音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怕。说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蠢得像烂俗小说里的配角。可第二天一早,他的手机响了。一个失踪三年的客户突然联系他,说之前委托他找的一件瓷器找到了买家,佣金正好是五百万。
老周拿到钱的那天夜里,清溪村又下了场大雾。有人在凌晨三点看见他提着个麻袋往后山走,从此再没下山。
第二个来的是阿秀。她是村里唯一的代课老师,嫁了个酗酒的丈夫,结婚五年肚子没一点动静。婆婆天天指着脊梁骨骂她“不下蛋的母鸡”。她试过所有偏方,中药灌下去像吞苦胆。某个暴雨夜,丈夫喝醉了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打,她蜷在墙角,忽然想起老周死前那阵子,确实阔绰得反常。雨声像无数细针扎着窗户,她咬咬牙,冲进了雨幕。
她在井边跪了很久,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咸涩的。她哽咽着说:“我要个孩子。健康的男孩。”井里传来轻微的“咕咚”一声,像是有人在水底吐了口气。九个月后,阿秀生了个八斤重的男婴,哭声洪亮。丈夫第一次没喝酒,抱着孩子笑出了泪。可孩子满月那天,阿秀去厨房烧水,回来时摇篮空了。窗户开着,雨又下了起来,地上没有脚印。
第三个是村支书老林。他当了三十年村官,修路、通电、引自来水,头发熬白了,腰熬弯了。去年体检,查出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活三个月。镇痛片吃得他整夜整夜地盗汗,梦里全是黑白无常拿着锁链在他床边晃。某个黄昏,他让老伴熬了碗粥,自己拄着拐杖上了后山。他没砸锁,那锁早就锈断了。他对着井口咳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我想再活十年。看着村里小学盖起来。”
奇迹般地,他的癌细胞停止扩散了。CT片子上的阴影像被橡皮擦抹过一样淡了下去。老林又能吃能睡了,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嘴唇紫得像茄子。他不再晒太阳,总说阳光刺眼。村里人都说他是积德积来的福报。第十个月零七天,老林在办公室批文件时突然倒下,尸体凉得像冰窖里的石头,可法医说他是“自然死亡”。
第四个是外来媳妇春花。她是从云南被拐卖到村里的,跑了三次都被抓回来打得半死。第四年,她不跑了,学会了说本地话,也学会了低头。她男人是个哑巴,对她不算坏,但也谈不上好。她真正想要的,是离开这里。不是逃跑,是干干净净地离开,让所有人都忘了她。某个秋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红嫁衣站在井边,井底下伸出一只手,拉着她的脚踝往下拽。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赤着脚站在后山路口,身上只穿了件单衣。
她走到井边,风很大,吹得她牙齿打颤。她说:“我要自由。永远的自由。”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第二天,村里发现春花男人死了,吊死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春花消失了,连同她的衣物和身份证一起没了踪影。警察来调查,查不到任何线索,案子成了悬案。只有村口的疯老头蹲在墙根笑,说:“她没走……她还在井里看着呢……”
第五个是大学生小赵。他来清溪村是做民俗调查的,专门收集偏远地区的禁忌传说。他听了许愿井的故事,第一反应是掏出录音笔:“能不能详细说说?有没有文献记载?”村民都躲着他走。他在村里住了三天,一无所获。临走前一晚,他决定亲自去看看。他不信邪,只信人类学中的“心理暗示”和“幸存者偏差”。他带着相机和三脚架,在井边架好设备,准备拍个揭秘视频。
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所谓许愿井,本质是资源置换的隐喻。所谓的‘代价’,往往是事后归因的错觉……”他说得很流畅,学术词汇一套一套的。说完,他为了增加视频效果,对着井口戏谑地说了一句:“那我也许个愿吧——愿我论文盲审全过,顺利毕业。”
相机红灯亮着,录制中的红光在黑暗里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后来村里人再提起这件事,总会说那晚的雾特别怪。雾不是从地上漫起来的,而是从井口升起来的,灰白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小赵的相机最后拍到的画面,是一双漂浮在井口的眼睛。不是反射,也不是倒影,就是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眼球,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镜头。
视频到此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