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守山婆婆的灯(1 / 2)
陈生最后一次见到活人的光,是在入山前那个废弃的护林站门口。那盏挂在檐下的马灯早就没油了,玻璃罩子裂着蛛网似的纹,风一过就发出呜呜的响,像谁掐着脖子在喘。他看了眼手机,信号格彻底空了,时间停在晚上七点四十,这山里没有基站,他早该想到的。
他是来寻他哥的。陈建国进山采药三天没回来,村里人说老鹰沟那边最近邪性,上个月刚丢了俩放牛的,搜救队找了两天,只在溪边找到一只鞋。陈生把摩托车停在山口,背着帆布包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柱劈开浓黑的夜,照见路边疯长的野蒿,叶子上的露水凉得像死人的汗。
山路比他想的难走。碎石子总往鞋里钻,两旁的山林黑得压人,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能吓得他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他后悔没听村支书劝,不该赶夜路。可陈建国有严重的风湿,腿脚不利索,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咬咬牙,把脚步放得更急,帆布包里的干粮和水晃得哗啦响。
转过一道山梁,前面的路突然断了光。手电筒的电似乎弱了,光柱越来越暗,最后“啪”地灭了。他拍了拍,又拧了拧电池盖,依旧没反应。四周的黑像黏稠的墨,裹得他喘不过气。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布鞋底碾过碎石,从前面的雾里传过来。
雾不知什么时候漫上来的,乳白色,贴着地皮爬,凉气顺着裤脚往上钻。他僵在原地,看着雾里慢慢显出一个身影。是个老婆婆,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裤脚扎着麻绳,手里挑着一盏白灯笼。那灯笼纸是那种半透明的绵纸,泛着死鱼肚似的白,却没有一丝光透出来,连提灯的铁钩都锈成了暗红色。
“后生,去哪啊?”老婆婆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干涩,粗糙,每个字都带着回音。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巴的轮廓松松垮垮地垂着,像口袋里装了东西。
陈生喉咙发紧,往后退了半步:“我……找我哥,他进山采药没回去。”
“这山里夜里不太平,”老婆婆抬起头,陈生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浑浊,发黄,没有一点眼白,像两颗泡在茶水里的枸杞,“前面路滑,还有狼豺虎豹,你跟着我的灯走吧,错不了。”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老婆婆已经转身往前走了,白灯笼在她手里轻轻晃,却始终不亮。奇怪的是,有那灯笼在前面引着,原本漆黑的山路竟变得清晰起来,连路边石缝里的小野花都能看见。他跟着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响,自己的呼吸声混着老婆婆的,一前一后,像两把锯子在拉同一根木头。
路开始变陡。他走得气喘吁吁,老婆婆却始终不紧不慢,脚步轻得像飘。他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看,藏青褂子的布料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奇怪的是,她走过的地方,草叶上没有踩过的痕迹,连露水都没晃一下。
“婆婆,您住这山里很久了吧?”他试着搭话,想驱散心里的不安。
老婆婆没回头,声音还是那样干涩:“久啦,久得记不清喽。”
他又问:“这灯笼……怎么不点蜡啊?”
这次老婆婆停下了脚步。她侧过身,白灯笼正对着他,绵纸上映出他苍白的脸。“点了,就看不见路了。”她说完,又转回去走,脚步声依旧轻得像没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