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拖延时间(1 / 2)
临时指挥所设在一楼西侧的一间大办公室里,原来是堡垒后勤处的会议室,墙上还挂着一幅半岛的军事地图,图钉留下的孔洞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扎了无数针的旧皮革。窗帘被拉上了,几盏应急灯搁在桌子和窗台上,把房间里的人脸照得半明半暗,颧骨和眉骨的阴影被拉得很长,每个人都像戴了一张不太合脸的面具。
托雷斯站在地图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光头顶上的应急灯照得那颗脑袋锃亮。他的马刀靠在桌腿旁边,刀刃上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赫尔曼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这种姿势说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深。
几个团长和指挥官围坐在长桌两侧,有人在抽烟,烟雾在应急灯的光柱里缓缓上升,扭曲变形,像一个个被缓慢撕碎的灰色幽灵。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有几个烟头还在冒着细缕的烟,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托雷斯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粗粝的,沙哑的,像一块石头在水泥地面上拖着走,“叶塞尼亚人占了地下二层和一层东侧,还有医疗部那片区域。我们的人把外围围死了,他们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不是进不去,是不敢进。他们手上有我们的人。几百个后勤兵,医护人员,还有那些躺在病床上连跑都跑不了的伤员。”
一旅的副旅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拧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焦糊味。“教官,我们统计过了,被俘的弟兄至少四百人。医疗部那边——具体数字还不清楚,但护士就有将近一百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个瞬间停了一下。一百个护士。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有的刚入伍没多久,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端药盘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们选择穿上这身军装,不是来当俘虏的。
托雷斯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两下,扣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物资可以不要,堡垒可以不要,但这些人必须给我活着带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没有人反驳。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硬打能打赢。四千人对两千人,堡垒内部作战,叶塞尼亚人没有重武器,没有补给线,没有退路,耗也能把他们耗死。但那些被俘的护士怎么办?那些躺在担架上连动都动不了的伤员怎么办?子弹不长眼睛,破片手榴弹不会因为你穿着白大褂就绕着你走。
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轻轻的、客气的敲门,是急促的、用指关节砸门板的那种。不等里面的人回应,门就被推开了。两个希斯顿士兵押着一个叶塞尼亚人走了进来。那个叶塞尼亚人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在手腕上缠了好几道,绳头垂下来,随着他的步子一甩一甩的。他的左臂上缠了一圈绷带,绷带上有血迹,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脸上有灰,有汗,有一道被碎石崩出来的细小伤口,血凝在伤口边缘,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但他的表情是镇定的,没有那种被俘的人通常会有慌张。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托雷斯的光头扫到赫尔曼花白的头发,从团长们的肩章扫到桌上那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他没有发抖。
托雷斯绕过桌子,走到那个信使面前。他比那个人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应急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中,只有那颗光头在灯下锃亮。他伸出手,捏住了那个信使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自己,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检查一件送到跟前的货物。他的手指在那个人的颧骨上按了一下,指甲掐进皮肤里,留下一个发白的印子。信使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你们的头让你来干什么?”托雷斯松开手,退了一步。
信使活动了一下被捏过的下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心里先默念了一遍才出口的。“我们的指挥官拉斐尔少校让我来传话——他愿意谈判。停火区已经在中层区域划定好了,随时可以派人过去。”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他还是说了。“你们的医疗部长,珂尔薇·南丁格尔,已经被我们抓住了。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们的指挥官没有伤害她,也没有伤害她身边的医护人员。她现在很安全。”
托雷斯的手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站在他旁边的赫尔曼都没有来得及拦。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枪套的扣子上,拇指顶开了扣盖,手指握住了枪柄。枪从枪套里抽出了大约一寸,黑色的金属在应急灯下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了的、冰冷的眼睛。
房间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抽出一寸的手枪上。没有人呼吸,没有人动,甚至连烟灰缸里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头都好像烧得慢了一些。信使站在那里,手腕被绑着,左臂上缠着带血的绷带,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他看着托雷斯握枪的手,眼睛没有眨,也没有躲。
托雷斯的手停在枪柄上,握了大约三秒钟。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几条埋在皮肤抿得嘴唇都看不见了,只看到上下两片皮肤紧紧地贴在一起,中间那一条缝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他的鼻孔翕动着,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匹跑了太久的路、被勒住了缰绳的马,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气在应急灯的灯光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在空气里消散得很快。他把枪塞回了枪套。
扣子扣上了,啪的一声。
托雷斯转过身,背对着信使,面朝墙上那幅被图钉扎满了洞的军事地图。他看着那些用红蓝铅笔标出来的线条和箭头,看了几秒钟,没有转头。“回去告诉你们的头——我们愿意谈判。稍后会派谈判官过去。”
他把信使送走之后,房间里炸开了锅。一旅副旅长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教官,我去。我当过参谋,跟对面打过交道——”
“你去不合适。”二旅的参谋长摇了摇头,把烟叼在嘴角,眯着一只眼睛,“你是作战部队的人,去了他们以为我们要耍花招。”
“那让谁去?”副旅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拍得桌上的烟灰缸跳了起来,烟灰撒了一桌。
赫尔曼睁开眼睛,看了托雷斯一眼。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托雷斯说:“我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嘈杂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所有人都看着他。“我亲自去,跟那个拉斐尔面对面谈。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从下水道里钻进来,还能把我堵在这里动不了。”
赫尔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棵老树从冬天的沉睡中慢慢地舒展开枝干。他走到托雷斯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赫尔曼比托雷斯矮半个头,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下巴。
“你的脾气太冲了。”赫尔曼说,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像老钟余音一样的调子,不急不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温水泡过的,不烫不凉,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该砸的位置上。“你去了,坐到谈判桌前面,对面说一句‘珂尔薇在我们手上’,你能忍住不掀桌子?”
托雷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我能”,但这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没有出来。因为赫尔曼说的是对的。他现在听到“珂尔薇”三个字就胸口发紧,像有人用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拧。他不知道自己坐到拉斐尔对面,看着那个从下水道里钻进来的、抓了他几百个弟兄的、把他女儿的命握在手心里的叶塞尼亚军官,还能不能保持住一个谈判官该有的冷静。
赫尔曼转过头,看着房间里的人。“谁去?谁能不拍桌子、不骂人、不在对方说到一半的时候拔枪的?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