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3章 回音(2 / 2)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他低着头,不敢看叶明,手里攥着本子,指节攥得发白,本子的边角都被他攥卷了。叶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王三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客栈,赵栓柱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又掏出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
王三坐在椅子上,把右脚上的鞋脱了,袜子跟皮肉粘在一起,血已经把袜子染成了暗红色。
赵栓柱蹲下来帮他把袜子一点一点地撕开,王三咬着嘴唇,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声没吭。袜子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块皮肉,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赵栓柱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替他缠上。
“叶大人,小的在天津码头上蹲了三天三夜,问了几十个船工,才问到顺风号的消息。”王三把本子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时间、船号、船主的籍贯。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其中一行上。船主姓刘,山东青州人,跑运河跑了二十多年,信誉不错。
他的船经常在通州和济南之间来回,拉货也拉人。船工说那个人上了船之后一直待在船舱里不出来,吃饭都是船工送到舱门口的,放下就走,不敢多看一眼。
船到济南,他下船的时候还是那身打扮,灰布棉袍,藤条箱子,低着头走得很快。船工说他下了船往南边去了,不知道是进城还是去别的地方。
叶明把本子还给王三让他擦擦伤口,去炕上躺一会儿,等腿好了再说。王三摇了摇头说不碍事,小伤。他把袜子穿上,把鞋蹬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午时,周文彬从码头那边赶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沓文书,腋下夹着一把油纸伞,没下雨,但他随身带着。他进门先把伞靠在墙角,把文书放在桌上,朝叶明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叶大人,通州码头那边有动静。”
他翻开文书,指着上头几行字让叶明看。李长山的人最近在码头上出现了,不是庞德,换了一个人,姓孙,三十来岁,脸上一道疤从眉梢拉到嘴角,看着就不好惹。他在码头上打听去济南的船,问了好几个船家,价钱谈妥了,但还没上船,不知道在等什么。
周文彬让人盯着他,他住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每天傍晚出来走一圈,跟几个船家说话,说完就回去,从不耽搁。他打听去济南的船,李长山也要跑?还是派人去找周先生?
叶明从周文彬手里接过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把那几行字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压在纸上,免得被风吹走。李长山要跑,说明他怕了。吴文华的账册被搜出来了,王侍郎告病了,周先生跑了,他的上线下线都断了。他一个人在固安,孤立无援,不跑等什么?
“周大人,盯紧那个人。他什么时候上船,去哪条船,船上还有谁,全记下来。他要跑就让他跑,跑到哪儿跟到哪儿。”
周文彬点了点头,把文书收好,站起来把油纸伞夹在腋下,朝叶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快,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傍晚的时候,叶明去了码头。王三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赵栓柱扶着他。码头上的船工正在收工,号子声、吆喝声、船板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夕阳把整个码头染成了金红色,船帆在暮色里像一面面巨大的旗帜。
叶明蹲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运河里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波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的石阶。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卸货,船工们喊着号子,把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船舱里搬出来,码在岸上。
一个船工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黑乎乎的手巾,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搬起一袋粮食毫不费力,像搬一袋棉花。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周先生跑了,李长山也要跑了,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跑。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李长山的地在固安,银子在固安,根也在固安。他跑了,地跑不了;他跑了,银子跑不了;他跑了,固安的老百姓还在,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佃户还在,那些被他克扣过工钱的长工还在。这些人都是证据,活证据。他跑了,这些人不会跑。
他站起来,把道钉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赵栓柱跟在后头,把那颗旧道钉在码头的石阶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在水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在暮色里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渐渐消失在远处。
王三蹲在客栈门口,手里攥着本子,看着叶明走过来,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迎上去。“叶大人,明天还蹲不蹲?”
叶明点了点头说明天继续蹲,周先生跑了,但李长山的人还在码头上盯着济南的船,跑不了。
天黑了,叶明没回京城,在客栈住下了。赵栓柱打来热水让他洗脸,水烫得他直吸气,把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敷在脸上,热乎乎的,一天的疲惫被热气蒸散了不少。
王三坐在桌前就着油灯写今天的事,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沙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字。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门槛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