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3章 回音(1 / 2)
叶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窗纸灰蒙蒙的,外头的风比昨天大了不少,呜呜地吼着,把院子里那几竿竹子吹得东倒西歪。
他睁开眼,把那两颗道钉从枕头上摸起来塞进怀里,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贴身的衣兜里沉甸甸的。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更急,嘭嘭嘭的,像是在用拳头砸。
王管家披着衣裳跑去开门,脚步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的。
门一开,外头的人说话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焦急:“叶大人在不在?王三哥让我送信来的!他从天津回来了,让俺先跑一步!”叶明听出是赵栓柱的声音,这小子嗓门大,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他穿上棉袄走到堂屋,赵栓柱已经站在桌边了,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上挂着清鼻涕,用袖子一抹,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信封破了几个角,像是被汗水浸过又晾干的,边角都翘起来了。
“叶大人,王三哥在通州码头的客栈里等着您,说天津那边打听到周先生的下落了,但他走不开,让您赶紧去一趟。”
赵栓柱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呼出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堂屋里飘散。他的棉袄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白色的棉絮,手指头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又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叶明把信拆开,王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潦草,有好几个字认不出来,但大意看明白了——周先生在天津没待多久,换了条船,沿着运河往南边去了。
码头上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艘去济南的货船,船主姓刘,山东人,船号“顺风”。王三在天津码头上蹲了三天三夜,蹲到腿肿了,脚底板磨出两个血泡,总算从一个卸货的船工嘴里撬出了这条消息。
船工说那个人瘦高个,颧骨高,下巴有颗黑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箱子,箱子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他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码头上好几眼,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跟着,然后钻进船舱里就没再出来。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钉帽上那些深深浅浅的锤痕。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飘到了地上。
赵栓柱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桌角,又把那壶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的水壶抱在怀里,水壶还是温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怕叶明出门没热水喝。
“走,去通州。”叶明转身往外走,赵栓柱跟在后头,两个人上了马车。老李还没吃早饭,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剩下的揣进怀里,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
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街上还没什么人,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缩着脖子往外搬门板,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摊主看见马车过来,喊了一声“豆腐脑——热乎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脆。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念叨着王三哥的信,念叨着周先生往南边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叶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周先生往南边去了,济南,山东。山东是谁的地盘?王阁老的老家。他在山东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
周先生跑到山东,等于钻进了他的老窝。到了山东,周先生就是鱼入大海,再想捞就难了。但周先生不是傻子,他知道王阁老在山东的势力大,跑到山东等于进了保险箱。大理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山东去。
王三两条腿跑不过马车,坐船追不上顺风号,他一个人蹲在天津码头上,腿肿了,脚底板磨出血泡,还是把人跟丢了。这不能怪他,他已经尽力了。
马车进了通州城,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赵栓柱盯着那串红果看了好几眼,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叶明看见了,让老李停下车,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赵栓柱接过钱跳下车,买了一串,没舍得吃,举在手里左看右看,红彤彤的山楂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串红宝石。
他舔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把糖葫芦举到叶明面前让他也咬一颗,叶明摇了摇头,他缩回去自己慢慢吃,吃得仔细,咬一口停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马车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门口停下来。王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本子,眼睛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看见马车来了,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右边那条腿使不上劲。他的棉袄上全是土,裤腿湿了半截,鞋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叶明下了车,王三迎上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叶大人,小的没跟住,把人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