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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四行之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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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的炮弹落在铁轨上,把枕木炸得飞上半空。

铁轨扭曲成麻花状,信号灯倒在碎石堆里,玻璃碎了一地。守在这里的是从川军调来的一个团,装备差,机枪没几挺,步枪是老套筒,打一枪拉一下,打完十发枪管烫得能点烟。

他们在车站废墟里和鬼子拉锯了十九天,十九天里鬼子冲了十四次,十四次全被打回去了。伤亡过半,但是阵地还在。

团长姓郭,四川人,个子不高,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他的指挥部设在车站地下室里,地下室原来是存放行李的仓库,现在墙上挂满了地图,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满了伤兵。

郭团长蹲在角落里,用刺刀在墙上刻了一道线——那是今天的第十一道线,代表今天打退了鬼子第十一次冲锋。

通信兵从外面跑进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军装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团座!师部电话!说有一批物资今晚到!”

郭团长站起来,把刺刀往腰带上一插。“什么物资?”

“不晓得!说是从北边来的!火车!”

“火车?”郭团长愣了一下,“哪来的火车?铁轨都炸成麻花了。”

但他还是派了一个排去接。

那个排摸黑走了四里地,在一段还算完整的铁轨尽头看见了一列火车。火车没有亮灯,车头喷着白汽,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牛。

车皮上盖着帆布,帆布,正在给一个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处理伤口。

带队的排长姓李,湖北人,参军之前在武昌码头上扛大包。

他跳上车皮,掀开帆布看了一眼,然后愣在那里。冲锋枪。崭新的,枪身上还带着枪油的光泽。机枪。迫击炮。地雷。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每箱上都用白漆喷着两个字:西北。

李排长回头对身后的兵说了四个字:“快卸。别愣。”

那个夜晚,苏州河畔沿线的守军阵地都收到了一份同样的“礼物”。没有人知道这些物资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西北。

有人说是南京。

有人在搬弹药的时候问了押车的医官一句“你们是哪部分的”,医官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兵打针,头也没抬,只说了三个字:“中国人。”

苏州河北岸。大场镇。

大场已经打了一个月。一个月前大场还是个有人的镇子,有茶馆,有菜场,有晒在河边的渔网。现在什么都没了。房子被炮弹炸成了瓦砾堆,街道上布满了弹坑,弹坑里的积水养了一窝一窝的孑孓。

唯一的活物是几条瘦狗,在废墟里刨食,刨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是人手,有时候是鬼子钢盔里的半块干粮。

守大场的是从湘军调来的一个旅。旅长姓唐,湖南人,一口湘潭口音,指挥作战的时候骂人骂得特别利索。他把指挥部设在镇子东头一个炸塌了半边的磨坊里,磨盘还在,磨盘上搁着电话机。

他已经三天没接到师部的电话了——电话线被炸断了好几截,通信兵出去接,去了三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屁股上挨了一枪,趴在地上一边爬一边说:“旅座,线接上了。”

唐旅长蹲在磨盘边上,把电话拿起来,摇了两圈。

电话那头是师部的一个参谋,声音很急,问大场还能守多久。唐旅长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黄昏,雨又下起来了。鬼子的炮击停了一个钟头,又开始了。

炮弹落在镇子西头,震得磨盘都抖了一下。他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明天。我说的是明天。”然后挂断,把电话往磨盘上一搁。

身边的勤务兵递过来一碗水。

唐旅长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发现碗底沉着几粒沙子。他没有吐,咽下去了。在苏州河北岸,水里有沙子不算什么。再往后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能有水喝已经是福气了。

苏州河南岸。租界边缘。

宋子文站在一栋洋楼的阳台上,用望远镜看着河对岸。

河对岸是闸北,闸北已经烧了十几天了。不是火烧连营那种烧法——是一栋楼一栋楼被炮弹点燃,烧完一栋接着烧下一栋。浓烟顺着北风往南飘,飘过苏州河,飘过租界的洋楼和梧桐树,飘进宋子文的望远镜里。

望远镜里他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中国兵。那个兵站在四行仓库的楼顶上,正在升一面旗。

旗被弹片撕掉了一个角,颜色不是鲜红的,是被硝烟熏久了之后变成的暗红色,在烟尘里飘得不是很显眼,但站着的那个兵站得很直,旗杆插进楼顶裂缝里,他扶着旗杆,面向北岸。

北岸那面日之丸旗就在河对岸,隔着几百米,两个兵隔着河互相望着。

互相望了一会儿之后,北岸的枪声响了,子弹打在南岸堤坝上迸出几粒火星,但那个兵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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