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四行之战(1 / 2)
十月的沪上,雨下个不停。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江南秋天特有的细雨,绵绵密密的,落在身上不声不响,但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把军装浸透。
四行仓库的墙上弹孔密得像麻子脸,每一寸砖都挨过子弹。
苏州河的水是黄的,不是泥沙的黄——是血浸透了泥土再被雨水冲进河里的那种黄。
顾家宅,第八十八师指挥部。
孙元良蹲在沙袋后面,用刺刀撬开一盒缴获的鬼子罐头,闻了闻,又合上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合过眼,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
三天前,他手底下一个团在大场镇和鬼子拼了整整一个白天,天黑撤下来的时候,一千六百人的团剩了不到四百。团长没了,三个营长剩一个,那个营长回来报了战况,说完最后一句话就靠在战壕壁上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孙师长。”参谋长从外面进来,军装上全是泥,脸上也是泥,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纸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字迹有点模糊,但还看得清。“南京来电。问我们还能顶多久。”
孙元良没抬头,把刺刀往罐头里一插。“你回南京——顶到死为止。”
参谋长没动。
孙元良抬起头,看见参谋长的表情,知道还有话没说完。参谋长犹豫了一下,把另一份电报递过来。“这个是从徐州转来的。西北卢润东的联络处发来的。”
孙元良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电报很短,措辞也很简洁——有一批物资正在运往苏州河畔,主要是冲锋枪、机枪、地雷、迫击炮和配套弹药。另有药品和医生随车同来。落款是一个“卢”字。
“西北?”孙元良把电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西北离上海几千里地。他的东西怎么运过来?”
“铁路。”参谋长说,“据说是陇海线转津浦线再转沪宁线。最后一程是卡车,趁夜里走,鬼子的飞机炸不着。”
孙元良沉默了一会儿,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他从沙袋后面站起来,走到指挥部的门口,看着外面细雨中灰蒙蒙的上海。远处有炮声,闷闷的,像天边在打雷。
苏州河畔,四行仓库。
谢晋元把最后一挺轻机枪架在二楼窗口。
窗口去硌脚。他把机枪的枪管伸出窗口,用沙袋压住枪架,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兵,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往弹匣里压子弹,手指头被弹夹边缘割破了,在裤子上蹭蹭接着压。没有人说话。
仓库里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外面苏州河流水的声响。
一个勤务兵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拎着一壶开水和几个搪瓷缸。他把缸子一个一个摆在地上,倒水。热气在冷飕飕的仓库里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有个老兵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骂了一句娘。旁边几个兵跟着笑,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河对岸的鬼子。
谢晋元靠在窗口,看着河对岸。
河对岸是租界。租界的灯还亮着。
那些灯火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有个兵趴在另一个窗口,盯着对岸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团座,你说他们那边能看见我们吗?”
“能看见。”谢晋元说。
“那他们为什么不过来?”
谢晋元没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窗口盘旋了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我们不是打给他们看的。”谢晋元把烟叼在嘴里,重新握紧机枪的握把。“我们是打给后面的人看的——后面还有几万万人,他们在看。”
闸北。火车站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