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复仇(2 / 2)
池田站起来,走到墙边,隔着半截院墙看着老太太。“我家的人呢?”
老太太的嘴翕动了半天,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在抖:“烧了。全烧了。你父亲、母亲、儿子、女儿——都没跑出来。只有太太活着……被人从火里拉出来了——她疯了,头发全烧没了,见谁都不认识。被人送到后面那条街的亲戚家去了。”
池田听完,没有倒。
也没有哭。
他问清楚了是哪条街哪家亲戚,朝老太太鞠了个躬,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缸,放回皮箱里,合上箱子,拎起来。他沿着巷子走到后面那条街,找到了那家亲戚的门。
雪子坐在廊檐下。
头发剪短了,短得参差不齐,头皮上有几块疤在灯光下反光。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领口没有整理好,有一只袖子卷到肘上,露出胳膊上一道烧伤的疤痕。她低着头,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池田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雪子的手很凉。
“雪子。”池田叫她的名字。
雪子没有反应。
眼神空着,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的东西。
池田把从废墟里捡到的那半张烧焦的照片放进她的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雪子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嘴唇不动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了念叨,声音还是那么轻。
池田站起来。
他把皮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他这一年在安纳波利斯的全部积蓄——美元兑成了日元,不算多,但够用一阵。
他把信封放在亲戚手里,说请照顾好她,我还有一些事要办。亲戚接过去,想问什么没敢问。池田又蹲下来,把搪瓷缸放在雪子手边。
然后起身,头也没回地走出院子。
巷子里的风很冷。
池田站在巷口停了一下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风纪扣最上面那颗系了两次才系上。然后他朝东京都的方向走去。
海军省走廊里的灯很亮。
池田推开人事局办公室门的时候,藤田大佐正在签文件。看见池田进来,藤田把笔搁下,站起来,还没开口,池田先说了。
“你答应过我。我的家人会受到保护。现在他们躺在瓦砾堆里,我的妻子不认识我了。你当时在办公室里跟我说的话——‘成交’——还记得吗。”
藤田的脸色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尉官,一个站起来想劝,池田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尉官又坐回去了。
“我不追究你。”池田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谁烧的。”
藤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把钢笔帽拧开又拧回去,拧了两次,终于开了口。
他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
“池田君,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是陆军部的几个少壮派尉官。你从陆军跳到海军,又在御前会议之前递了那份华北报告——他们早就盯上你了。你走之后,有人在陆军内部放话说你是‘陆军之耻’。你到美国第七个月,他们趁夜里点了一桶汽油,浇在你家门上。警视厅没有立案。海军省派人去查,查到一半被压下去了。”
池田听完,站在原地,没有动。
藤田说,这些事海军省高层后来全知道了,但没告诉你。
他们觉得你人在美国,知道了也只能分心。池田还是没有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复述一道命令:“我会去上海。”
他整理好着装,正了正军帽,转身推开门,走廊里回响着军靴沉稳而有力的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