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菊花(2 / 2)
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一种被人从地球另一端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肩膀的凉。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窗外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都以为自己逃掉了。”
他从易县跑到济南,几百里路,七个人一个没少。路上渴了有井,饿了有干粮,跑错方向有人留纸条。他在海军省扶摇直上的时候想过——也许那真的只是一段运气。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一直住在一张网里。
敲门声响了。
池田浑身一激灵。
山田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长官,你怎么了?”
池田转过身,坐回书桌前。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人从地球另一端伸过手来拍了肩膀的人。他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把明天讲座的提纲翻到新的一页。
“没什么。”他说:“只是,有点想家了。”
池田一个人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轻轻晃了晃,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晃,碎成一片,又聚回去。
次年六月。
安纳波利斯。
大西洋的海风还是那么干净,校园里的草坪还是绿得像假的。
池田辛岗站在海军学院的码头上,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他一年来抄满的笔记、几件换洗衬衣,还有那只从东京带来的搪瓷缸——白色蓝边,缸沿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山田站在他身后,行李已经搬上了交通艇。
这一年的进修结束了。
海军省给他发来的电报措辞很简短:成绩优异,着即回国,另有任用。
池田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安纳波利斯的红砖墙和切萨皮克湾大桥,转身走下码头台阶。
码头的栈桥边上,交通艇正在发动。
池田一脚踏上舷梯,余光扫到了栈桥尽头——缆桩旁边,摆着一簇菊花。
黄的白的紫的,用一根麻绳扎着,靠在缆桩上,像是谁随手放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
山田在船上喊他,他应了一声,上了船。
交通艇突突地驶出港湾。
池田坐在船尾,看着栈桥越来越远,那簇菊花还搁在缆桩上,海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晃了晃。
横须贺港。
池田的脚刚踏上码头,一个海军省的事务官就迎了上来。
事务官手里拿着一份调令,军靴在水泥地上咔地一并,递上调令的时候表情很正,语气也很正,正得不像在说一句话,像在读一张纸。
“池田大佐,海军省命令:着即出任上海海军特别陆战旅团司令官,三日内赴任。”
池田接过调令,看了一眼。
上海。
海军陆战旅团。
他刚从美国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战靴就已经替他踩好了下一个战场。
他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对事务官说先回家一趟。
事务官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池田已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