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菊花(1 / 2)
池田也有放松的时候。
每周六下午,他会给福冈老家写信。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和他在讲台上的风格判若两人。
写安纳波利斯的海,写美国学院的伙食,写切萨皮克湾大桥上的车灯。
写完之后他会单独夹一张小纸条在里面,那是写给儿子的。
上次儿子来信说他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会写“父亲”和“母亲”,还会写“海”。
池田在回信里说,安纳波利斯也有海,和大西洋不一样,但都是蓝的。
等你长大了,带你和妹妹来看。他把信封好,交给营区邮差。
走出邮局的时候,山田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脸上有一种在东京时从来没有过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松快。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喘口气了。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池田破例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他出了营区大门,在街上逛了一圈,看见一家小咖啡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热咖啡十分钱”。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爵士乐。
他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街对面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很好。
他想起雪子喜欢菊花。
福冈老家院子里也种了几盆,是雪子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
他喝完咖啡,去花店买了一小束黄菊,用纸包好,夹在腋下走回营区。山田看见他抱着花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池田没解释,把花插在桌上的搪瓷缸里。
搪瓷缸是他从东京带来的,海军的配给品,白色,蓝边,和他以前在丰台联队部用的那只一模一样。
十月十八日。傍晚。一场冷雨刚过。
池田在图书馆里翻了一下午的太平洋水文资料,走廊里有几个美国学员在低声交谈。他夹着笔记本走回宿舍,推开门,脱下大衣,准备把明天讲座的提纲再改一遍。
手指刚碰到桌沿,不动了。
书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
白色,蓝边,缸沿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缸子里有半缸清水。
他桌上已经有一只搪瓷缸了,下午出门前刚用它喝过水。
现在桌上有两只。一模一样。
第二只不是他带来的。
缸子
池田抽出纸条的时候,手指没有抖。纸条上用日文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他在河间破墙上看到的一样,和德州破庙里看到的一样。
同一种笔迹,同样的语法——
“你家的菊花今年开得很好。你儿子又学会了一个新词。他写的是‘帰る’。雪子夫人说,这个词的意思是回家。”
池田站在那里,盯了这行字很久。
他儿子的笔迹他不认识——儿子才刚学会写字,每次来信都是雪子代笔。但“帰る”这个词,他在给儿子的上一封信里刚写过。
他写的是:等你学会写“帰る”,父亲就回来了。
他把纸条慢慢对折,再对折,然后收进上衣口袋里。
他没有撕碎。没有咽下去。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安纳波利斯的傍晚,草坪很绿,海湾里有帆船在回港,桅杆上的灯一闪一闪。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
但他的后背在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