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池田(2 / 2)
第四天夜里,他们摸到河间城外一处废弃的村子。村子是空的。不是没人住的那种空——是人都走了,但走之前把一切收拾干净了的那种空。水井被填了。粮囤被烧了,灰烬还是新的,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扑。灶台上的铁锅被砸碎了,碎铁片散了一地。
池田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用手扒开灶台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
月光从房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对面的土墙上。墙上有字。是用日文写的,笔画很潦草,但语法是对的,敬语也用得没有毛病。是匆忙间用刺刀刻上去的——
“华北无粮。无民。无水。无路。”
落款只有两个字:“富士山”。
池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赶紧用背部靠着这片刻着划痕的土墙,生怕被那几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同乡发现。
池田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他想起前天——那是朝鲜联队出发前最后一个集结地。联队长在出发前那天晚上还开了个短会,说高阳地势开阔,适合展开队形。
现在联队长没了,联队部没了,只剩下这几个刺眼的字刻在墙上。
第五天夜里,他们绕过河间外围时,在一个路口撞上了一支夜间行军的队伍。
池田趴在草丛里看——没有车灯,没有烟头,没有咳嗽声,几千人的队伍在月光下走得像一条河,脚步整齐得不像人。
他数了数队列里扛着的东西。
重机枪。
迫击炮。
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装备——底盘宽、炮管短,形状异样,一看就不是缴获品,也不像仿制品。
山田趴在他旁边,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长官,那些炮……”
池田没回答。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衣下摆擦了擦,又架回去。
裂了的那条纹还是把瞳孔分成两半,看什么都不完整。
他没有再往那边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南绕。
第六天。衡水外围。
池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歇脚的地儿,吃饱喝足之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揉皱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樱花树
池田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山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长官,你在想什么?”
“想福冈。”池田把眼镜摘下来,用大拇指慢慢抹着镜片上的那道裂纹,“想码头上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想你家的渔船。想雪子。”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雪子夫人……会没事的。”
“她当然会没事。她比我有主意。”池田把眼镜架回去,裂了的那条纹正好把山田的脸切成两半。“她嫁给我的时候,我爹说你一个渔贩子的儿子娶了个女学校的老师,你是高攀。第二天下厨做了顿饭,把媒人请到家里来,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他不是渔贩子的儿子,他是陆军士官学校第一名毕业的池田辛岗。’媒人筷子都没拿稳。”
山田笑了一声。
笑完又不笑了。
他知道池田说这些不是在回忆。
是在给自己打气。
七个人在几百里路的青纱帐里爬,靠的不是干粮,是心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池田心里有四个人——福冈老家的父母,东京家里等着他的雪子,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小学,一个还在牙牙学语,年初被雪子送回福冈外婆家了,说东京的冬天太冷。
池田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那道裂纹,声音很轻:“我走之前,儿子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我就回来了。他写了三个月的名字。每天写一张,写完贴在墙上。他母亲写信来说,墙上贴满了,贴不下了,他就往纸背面写。”
山田没说话。他把头转过去,看着排水沟外面漆黑的天。
天亮之前,池田把六个人叫起来,继续走。
他用手指隔着布摸了一下照片的轮廓,然后把它塞回去,拍了拍,扣好衣领。
照片上是他和雪子在福冈海边拍的,结婚那年。
雪子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和她后来在饭桌上噎媒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