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眉眼如初皆如故,此生不负相思人(2 / 2)
她没有说的是,那天她跪在孙不二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了全真教,再也没有回去过。
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裳、几张干饼。
还有当年在宝应初见时他随手替她写的那张路引。
路引上的墨迹早已褪得极淡,边角也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却一直贴身收着,从宝应到襄阳,从襄阳到中都,从不曾离过身。
“你这一路上,去了不少地方。”赵志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是。”
她重新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边缘,声音很轻。
“我去了襄阳,到赵府门口徘徊了很久,有个管家出来问我找谁,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你的故人。”
“我只是宝应城中被你顺手搭救的一个路人。”
“后来我又到了中都,在皇宫外面转了三天,看见凤仪宫的灯火。”
“看见你和她们在城楼上赏月。”
“我开始害怕——我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心酸,还有一丝极淡的释然。
“赵大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从容而坦荡。
但颤抖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我知道你现在是大汉的皇帝,有七位后妃。”
“她们每一个都很了不起——完颜皇后是金国的女帝,黄姑娘是黄药师的女儿。”
“李姑娘是古墓派的传人,华筝姑娘是蒙古的公主。”
“她们和你很般配。”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民女,无家无势,武功低微,连女红都做得不好。”
“孙二娘教了我针线,我还是一绣就扎手。我什么都不如她们。”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将那掉落许久的门闩捡起来。
双手捧着放回门边的木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此拖延时间。
然后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框,月光从她背后洒进来。
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
她咬住了嘴唇。
她不敢抬头看他,怕一抬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就会全部碎掉。
她感觉到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
这么多年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但是什么?”赵志敬站了起来,朝她走去。
程瑶珈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上了冷硬的门框,退无可退。
她一咬牙,终于把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想攀附荣华。”
“我不想让别人说我程瑶珈是为了当妃子才千里迢迢来找你。”
“我更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看中你的权势和地位,和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在宝应救过我,你当时是顺手,可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你。”
“我在意的从来就不是权势富贵,而是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还是在笑。
“所以请让我保留最后一点骄傲吧。”
“你的后宫已经很圆满了,少我一个不少。”
“我会留在中都,我会好好学武,好好练字。”
“将来等你一统天下那一天,我可以骄傲地站在人群里。”
“指着城楼上的你告诉旁边的人——那个皇帝,是我年轻时喜欢过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必须靠着门框才能维持站姿。
但她还是抬着头,用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一句“告辞”。
她想好了,只要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她就关上这扇门,然后回到屋里,趴在那本翻烂了的《汉律初解》上。
把这段单相思画上一个句号。
赵志敬没有说告辞。
他在她面前站定。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进了他的影子里,和他的气息里。
“你说完了?”他低头看着她。
程瑶珈点了点头,说不出一句话,泪光还挂在眼睫上。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赵志敬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夜风,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你一绣花就扎手,可你袖中那块帕子边角的蓝花,针脚细密,分明绣了很久。”
“你在宝应时从不习武,可你方才在酒楼用扇子敲桌子的手法,分明是练过功夫的人。”
“你说你不敢攀附荣华——可你连凤仪宫的灯都数过,连我带着她们在城楼上赏月都知道。”
“瑶珈,你究竟在怕什么?”
程瑶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门框的木头缝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志敬的语气忽然温柔下来。
那温柔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春冰初融时第一道漫过石阶的水。
“你在宝应城外认识我的时候,我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国师。”
“只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全真叛徒,两手空空,前路未卜。”
“你那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那时没有骗你,如今也不会骗你。”
他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被泪水沾湿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顺势抬起她的脸来,让她和他对视。
“论容貌,你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
“论胆色,你一个人从中都城南走回这会馆,夜路那么长,你连头都不回。”
“那些姑娘有她们的机缘,你我有你我的造化。”
“你在酒楼里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如今我就在这里——你摸摸看,是不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极轻极柔,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
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传到她冰凉的指尖上。
程瑶珈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哭得像当年宝应城外那个被劫的小姑娘。
“我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怕我只是你随手搭救的一个路人。”
“我怕我只能站在城楼下看你和别的姑娘赏月。”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语无伦次。
“我在宝应等了三个月,你没有来,我便去襄阳。”
“我在襄阳找不到你,便又来了中都。”
“我在中都城外的路碑上看见了你写的告示,告示上墨迹还是新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被过往的行人笑也挪不动步子。”
“我知道自己没出息,可我就是放不下你。”
“书上说相思之苦,我小时不懂,现在懂了——”
“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背影。”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你不要笑话我。”
“我若是笑话你,当年在宝应就不会折回去救你。”
赵志敬的声音贴着她的额头响起,唇间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那时候那么多人在场,我只救了你一个。”
“可是——”程瑶珈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家世,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人,全真教已经不认我了。”
“我除了这身白衣,一无所有。”
“这就是你心中的顾虑?”
赵志敬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睫毛上的泪珠,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她的睫毛在他指尖下轻轻颤抖,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他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瑶珈,你听着。”
“我的后宫,容得下金国的女帝,容得下桃花岛主的女儿,容得下蒙古的公主——”
“自然也容得下一个为我舌战群豪的白衣女侠。”
“你不会被她们的光芒盖住,你的光芒和她们的不一样。”
“别的皇帝选秀女,是拿秤称出身门第。我不需要。”
“我赵志敬从宝应走到中都,靠的不是名门闺秀的绣花针。”
“而是你这般敢在酒楼里替我说话的人。”
他将她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她比他矮了不少,整个人刚好嵌进他的怀抱,像一片找到了港湾的落叶。
程瑶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的眼泪是热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很暖。
她的手指慢慢从他衣襟上滑下来,犹豫片刻后极羞涩地环住了他的腰。
指尖抓着他背后的衣料,攥紧又松开。
像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太过美好的梦。
“赵大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安稳了许多。
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掂量了好久,终于改了口。
“敬哥哥。”
“嗯。”
“你不许笑话我。”
“我以后会努力把剑法练得更好,你不用再担心我被人劫了去。”
“我也会好好学做桂花糕,比御膳房做给你的更好吃。”
说到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说得太急太快,顿时羞得把脸埋回他胸口。
声音越来越小:“我是说……”
他胸口的衣料有一块被她抓皱了,她便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替他抚平。
赵志敬没有回答。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走进屋内。
……
……
……
月光洒在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