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眉眼如初皆如故,此生不负相思人(1 / 2)
酒楼上的人渐渐散了。
那几个全真教的道士走得最早。
赵志平临走时还狠狠瞪了程瑶珈一眼。
但终究不敢在汉国的都城里对一个白衣公子动手。
丐帮的人多喝了几碗酒,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说是要去城南的破庙里凑合一宿,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那几个镖师和商人也都结了账,拱手道别。
程瑶珈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将折扇合拢,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平复方才慷慨陈词后的余绪,然后起身下楼。
白衣在楼梯口一闪,便融入了中都城午后的阳光里。
赵志敬跟在她身后,不急不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
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只见她穿过南门大街,在一处巷口买了两个糖饼。
又在路边茶摊讨了碗凉茶,就着饼吃完了午饭。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又仔仔细细地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
那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极淡的蓝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是亲手绣的。
她似乎并不急于去什么地方。
只是漫无目的地在中都城里闲逛。
她逛了布庄,看了杂耍,又蹲在街边翻看地摊上几本旧书。
她拿起一本《全真内丹要旨》翻了翻。
看到扉页上“全真”两个字,便像是被烫了手似的放下。
转身去看旁边那摞新刻的《汉律初解》。
她在书摊前站了很久,终于还是只买了一本《汉律初解》。
付了铜钱,将书揣进怀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店铺次第挂起了灯笼。
程瑶珈终于不再闲逛,循着路牌的指引穿过了几条街巷。
来到中都城南的会馆区。
这一带是各地商旅聚集之地。
专门辟了一片宅院供外地官员和商贾落脚。
她在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前停下,从袖中摸出钥匙开门。
赵志敬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看着她推门进去。
又看着院中的灯笼亮起来,窗纸上映出她摘下玉冠、披散长发的侧影。
他笑了笑。
这丫头胆子倒是大,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会馆里,也不怕遇上歹人。
不过转念一想,她既然能从宝应一路走到中都,这点胆色自然是有的。
他没有立刻敲门。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等到天边的晚霞完全褪尽。
等到巷口的更夫敲过了初更的梆子。
等到那扇窗纸上的灯光从明黄变成了暖橙。
她像是坐在窗前发了许久的呆,终于起身拨了拨灯芯。
将灯花剪得更亮了些。
他这才走过去,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环是铜制的,叩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轻而快,像一只小鹿踩在落叶上。
“谁?”
程瑶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带着些微的警惕。
她在宝应被欧阳克劫持过,从那以后便格外警觉。
晚上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便会下意识地握紧袖中的短刃。
“故人。”赵志敬答。
门内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他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也可能是“故人”这两个字让她犹豫。
他听见她向后退了一步,又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门闩被小心翼翼地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程瑶珈站在门内。
她已经卸了男装,长发披散在肩头,只松松地绾了一根银簪。
身上还是那件白衣,但衣领松开了些许,露出锁骨下隐约的弧度。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仕女像。
清丽得不似凡人。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门闩。
玉冠已摘下,长发如墨,垂落在白衣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抬头看向来客。
第一眼,是警惕——一个陌生面孔的青年侠士,平庸的面容,稚气的眉眼,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时,那股警惕慢慢地、像春雪消融般软了下去。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宝应城外的那个黄昏,他骑在马上,回头遥遥向自己望来。
那双眼便是这般沉寂而清冷,像一面永远不动声色的深湖。
她在全真教的书房里见过师叔们画的重阳真人像。
画上的眼睛和这双眼睛极像——不是形似,是神似。
是那种历经千帆后的淡然与笃定。
“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认出了易容,是认出了眼睛。
赵志敬伸手在脸上抹了两把。
易容的药物被内力化去,露出本来面目。
月光正落在他脸上,将那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
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与当年宝应初见时一模一样。
程瑶珈手里的门闩掉了。
铜制的门闩砸在青石门槛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
她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赵……赵大哥?”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细得像蚊子叫。
这个称呼她曾在心里叫过无数遍。
此刻终于叫出口了,被夜风吹散在门廊下,反而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瑶珈。”赵志敬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从台阶上退后一步。
他自然而然地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带上。
门闩没有捡起来,就那么扔在地上。
月光下铜锈斑斑,衬着她雪白的裙裾。
程瑶珈背对着他站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
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捶着耳膜。
她手忙脚乱地将桌上一方墨迹未干的绢帕收起来塞进抽屉里。
那是她住进会馆后闲来无事写的字,上面翻来覆去只有“赵志敬”三个字。
她转过身,脸颊还是红的,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我去沏茶。”
“不急。”
赵志敬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果然摊着一本翻开的《汉律初解》,页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工整秀丽,笔画却有些发颤,像是在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有几句旁边还画了小圈,圈里写着一个“赵”字。
大概是读到某条律令时又走了神。
程瑶珈端了茶过来,是当地产的粗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泡得很用心。
她双手捧着茶盏放在他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触电般缩回去。
低着头在他对面坐下。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被先生罚坐的小女孩。
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两弯颤动的阴影。
赵志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方才在酒楼上,我听见有人说——‘他根本不需要我替他辩护’。”
“那个替我说话的人,原来是你。”
程瑶珈的脸腾地红了个透。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都听见了?”
“从头到尾,一句不落。”
赵志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你在布告栏前看新政的细则,在赵公渠边跟民工一起喝粥。”
“在河间府的粮仓门口问老农收成。”
“这些事,我倒不知道你做得如此细致。”
程瑶珈双手绞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我……我只是路过看看。”
她垂着眼帘,睫毛颤得厉害,声音越说越低。
“我没有刻意去查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悠悠落下,眼睫在灯下颤了颤。
“想看看你治下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好。”
“我从宝应到襄阳,又从襄阳到中都,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每一个城门口都有新政的布告,每一座县衙都在清丈田亩。”
“每一个村子的老农都在说你分地给他们。”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然后起身。
对着他认认真真地裣衽一礼,白衣拂过地上的月光。
“赵大哥,你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我在宝应时便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不知道你的本事这么大。”
“我师父她——”提到孙不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说你欺师灭祖,说你是全真教之耻。我不信。我和她吵了一架。”
“那是她第一次骂我,也是我第一次顶撞她。但我没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