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铁甲叩城惊残梦,风雪无言辞故人(1 / 2)
幽州城南门。
城墙上,负责戍守的幽州边军一个个缩在残破的垛口后方,脸色呈现出一种濒死般的灰青色。他们身上那层用来御寒的皮甲早已被冻得开裂,不少士兵甚至只能把死去的战马皮胡乱地裹在身上。
没有粮食,没有木炭。
自从大帅张破虏下达了绝对封城的死令,连用来生火熬煮雪水的柴火,都已经被严格管控。这些曾经在这片北地平原上抵御过西秦游骑的骄傲老卒,此刻正如同被抽干了脊髓的行尸走肉,僵硬地靠在冰冷的青砖上,有些人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块已经啃得发白的干硬树皮。
太安静了。
这种伴随着饥饿的安静,比真刀真枪的厮杀还要让人感到绝望。
“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于地底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南方的风雪迷雾中传来。
城墙上的士兵们微微一怔,几名老卒艰难地抬起挂满冰霜的眼皮。
“咚!咚!咚!”
紧接着,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连带着他们脚下那厚重达数丈的青石城墙,都开始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颤栗。
那不是风雪的声音,也不是地龙翻身。
那是战鼓!是成千上万的铁骑同时踩踏在冻土之上,所汇聚而成的战争咆哮!
“敌袭——!!”
一名眼尖的暗哨凄厉地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劈了嗓子。
“全军戒备!弓弩上弦!!”
定远楼守将王翦猛地从避风的敌台里冲了出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双手死死地按在被冰雪覆盖的城垛上,探出半个身子向外望去。
在距离幽州城南门不足两里的官道上,一道黑压压的钢铁防线,正犹如决堤的黑色潮水,漫过冰原,轰然逼近!
三千神策军重甲骑兵在中央列阵,马鼻中喷吐着炙热的白气,骑士们手中的陌刀在惨白的雪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死亡光泽。在神策军的左翼,是黄甫嵩率领的一万冀州精锐步卒,盾阵如山,长枪如林;右翼则是林远统率的辎重营和护卫营。
两万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雪!
而最让城墙上幽州守军感到灵魂战栗的,并不是这两万大军的森严军容,而是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高高飘扬的明黄色九旒龙凤大纛!
“是……是大唐的龙旗!是朝廷的军队!”
“朝廷派兵来了!我们有救了?!”
城墙上,一些快要饿疯的士兵眼中猛地爆发出求生的狂热,甚至有人激动得扔掉了手里的破刀,想要跪地欢呼。
“闭嘴!谁敢妄动,杀无赦!”
守将王翦厉声暴喝,一脚踹翻了一名试图探出头去的士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却挂满了比冰雪还要浓重的凝重与惊恐。
王翦的心里在滴血。
他当然知道外面来的是大唐的军队,但他更清楚幽州城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张大帅亲手砍了刺史宋时明的脑袋,这在朝廷律法里就是谋逆的大罪!而且张大帅严令封死九门,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现在朝廷的大军突然兵临城下,究竟是来赈灾的,还是来剿灭他们这十万幽州“叛军”的?!
更何况,这几日幽州城内外,那个犹如梦魇般的童谣早就传疯了。
“明德出,九州嚎。妖气冲天雪三尺,李唐江山一旦抛……”
王翦死死地咬着牙,脑海里回响着这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谣。眼上,妖星降临,谁敢开城门?!开了门,迎进来的到底是活路,还是彻底的灭顶之灾?!
“吁——!”
就在城墙上守军惊疑不定、人心惶惶之际。
大军阵前,三骑越众而出。
为首的一人,身披明光铠,跨下一匹神骏的黑马,正是朔方大营副都统、正四品宣威将军韩骁。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位的,是黄甫嵩与林远两位大将。
韩骁策马上前,直到距离城门不足一箭之地的护城河边缘才猛地勒住缰绳。他抬起头,那双犹如孤狼般锐利的眼眸直刺城头,手中马鞭遥遥一指,运足了中气,犹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内力的裹挟下,轰然炸响在幽州城上空:
“城上的守军听着!”
“大唐明德长公主殿下,奉旨抚军北地!统率两万精锐,携赈灾粮草五万石、御寒衣物十万套,已至城下!”
“着令幽州守将张破虏,即刻开城出迎!若敢延误,视为谋逆,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声浪滚滚,在风雪中久久回荡。
五万石粮草!十万套冬衣!
这几个字一出,城墙上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幽州士兵,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那可是粮啊!是能让他们活下去、能让他们远在江南和中原的妻儿老小免于受牵连的救命粮!
“王将军!是粮!朝廷送粮来了!咱们开门吧!”一名校尉红着眼睛,扑通一声跪在王翦面前,苦苦哀求。
“开个屁!”
王翦一把揪住那校尉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嘶吼道:“你长脑子了吗?!大帅有军令,九门浇死,擅开者死!而且大帅说过,朝廷根本没有粮,那是骗咱们开城投降的诡计!你忘了那个童谣了吗?那是妖女!她若是带着大军进来屠城,咱们十万兄弟,连带着城里那几十万百姓,全得被坑杀在这瓮城里!”
王翦猛地推开校尉,硬着头皮走到垛口前,深吸了一口气,冲着下方大喊:
“城下的将军听着!末将乃幽州南门守将王翦!非是我等有意抗命,实乃幽州城内瘟疫横行,暴民作乱!张大将军为防疫病外泄,已下达封城死令!没有大帅的虎符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大都督的好意,我幽州军心领了!还请大都督在城外暂且驻扎,容末将前去将军府,通报张大将军定夺!”
听到这番滴水不漏、却又明摆着拖延时间的闭门羹。
下方的韩骁冷笑一声,刚想拔刀怒骂这群给脸不要脸的叛军。
“韩将军,退下。”
一道极其清冽、威严,却没有丝毫火气的声音,从后方的中军大阵中缓缓传来。
大阵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
一骑踏着冰雪,从容不迫地越过三千重甲,走到了军阵的最前方。
李若曦。
她就那么静静地端坐在马背上,任由漫天风雪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
没有剑拔弩张的咆哮,没有气急败坏的怒骂。
李若曦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城头上那些探头探脑、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饥饿的幽州士兵。
少女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原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本宫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本宫是来剿灭你们的,你怕打开城门,你们这十万兄弟就会因为张破虏擅杀刺史的罪名,被秋后算账。”
她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纤手,极其随意地指了指身后那绵延不绝的辎重车队。
“但你用脑子好好想想。本宫若是来屠城的,为何要带着这五万石实打实的粟米,还有这十万套刚从江南和京城赶制出来的棉衣?本宫大可陈兵于外,困死你们这群饿了半个月的孤军!”
城墙上,咕咚咕咚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若曦继续说道,字字诛心。
“本宫来,是奉了父皇的旨意,来救我大唐的子民,救我大唐的将士!宋时明贪赃枉法,死有余辜,朝廷自有明断。但你们,是我大唐镇守北地的铁血男儿,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你们拿着军饷回去过年!”
“本宫不跟你们讲那些虚无缥缈的谋逆大罪。本宫只告诉你们一件事。”
少女从马鞍旁拿起一把斩马长刀,刀鞘重重地砸在马镫上,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脆响!
“城外的粮草,已经架起铁锅,开始熬煮肉汤了。”
“张破虏若是英雄,就让他亲自滚出城来,接下这份救命的皇恩!若是他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宁愿让你们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活活饿死在这城头,那他,就是大唐真正的千古罪人!”
“本宫就站在这里,给你们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张破虏若是不出城迎驾。本宫便视尔等为公然叛国!届时,休怪本宫手下的陌刀无情!”
雷霆万钧!
恩威并施!
李若曦这番话,根本不是说给那个守将王翦听的,而是直接越过了将官的阶级,把话砸进了每一个基层士兵的心窝子里!
她把生死的选择权,把粮食的诱惑,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要么跟着张破虏等死,背上叛国的罪名祸及家人;要么打开城门,吃上一口热腾腾的肉汤。
这是一种何等老辣的攻心之术!
城墙上,王翦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还慑于他军威的士兵,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名为“求生欲”的疯狂光芒。
军心,乱了。
“快!快去将军府!”王翦一把抓住身边的亲兵,声音都在发抖,“十万火急!去请大帅!若是大帅再不露面,这南门……末将守不住了!”
……
……
与此同时。
幽州内城,镇北大将军府。
与城门外那剑拔弩张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将军府内,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极度的恐慌。
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后院的暖阁里被丫鬟端出来,倒在雪地里,瞬间融化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呜呜呜……大帅若是倒了,咱们可怎么活啊……”
“听说外面的流民都已经开始吃人了,朝廷的大军又堵在城门外。咱们这些女眷,落在那些乱军手里,还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偏院里,张破虏的几名小妾和家眷抱作一团,哭得梨花带雨。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在翻箱倒柜,将那些金银细软贴身藏好,如同受惊的羔羊,随时准备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大厦里寻找最后一丝生机。
而在前院的议事白虎堂内。
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火药,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彻底爆炸。
大堂中央,没有了张破虏那犹如铁塔般压阵的身影。
那位幽州军的最高统帅,大唐的镇北大将军。在昨夜与那神秘的青衫少年(顾长安)的惊天一击碰撞中,虽然凭借着八品巅峰的气血强行抗下了反噬,但随后却在追击中,被体内旧伤引发了气血逆流。
他没死,但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此刻的张破虏,正胸口凹陷地躺在后堂的血榻上,靠着幽州军医用百年老参片吊着那微弱的呼吸,深陷昏迷,生死不知。
“大帅尚未脱离危险,现在南门告急,长公主两万大军兵临城下,只给半个时辰!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负责内城防务的城门校尉李陌,满脸焦急地在堂内来回踱步,眼珠子通红。
“开门?你疯了吗!”
一名留着八字胡、面容阴鸷的文士谋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厉声喝断。此人名叫赵石,是幽州幕府里的首席主簿。
“且不说大帅昏迷前下达了封死九门的铁令!你们难道没听过那首歌谣吗?‘明德出,九州嚎’!那长公主根本就不是来赈灾的,她就是个带来灾祸的妖星!外面那五万石粮食,谁知道是不是下了毒的诱饵?”
赵石环视着大堂内的高级将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极其隐秘的、被利益蒙蔽了的疯狂。
“各位将军!朝廷若是真有心赈灾,为何之前大半个月不见踪影?偏偏在大帅杀了宋时明、我们彻底接管了幽州之后才来?这分明是来秋后算账的!一旦打开城门,放下兵器,咱们在座的所有人,全都是谋逆的同党!是要被诛九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