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独拥残衫听夜雪,一剑悲鸣动九州(1 / 2)
幽州的夜,深得像是一方永远化不开的浓墨。
风雪在经历了那场犹如天罚般的恐怖剑雨之后,似乎也耗尽了力气,不再是那种撕裂苍穹的狂暴,而是变成了一种绵密、细碎,却能悄无声息地渗入人骨头缝里的阴冷。
那座大半个院子都被夷为平地的盐铁转运使旧宅里,此刻死寂得连落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咳……咳咳……”
极其细微的咳嗽声,在仅剩的一间还算完好的倒座房内响起。
角落里,一个用几块碎砖勉强垒起来的破火盆里,正燃着几块捡来的半湿木炭。火苗呈现出一种苟延残喘的幽蓝色,偶尔爆出一颗微弱的火星,将这逼仄阴暗的空间照亮了一瞬。
沈萧渔躺在一堆由破旧稻草和两件满是补丁的粗布棉衣铺就的地铺上。
她的长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是在极力挣脱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魇。随后,那双平日里总是潋滟着秋水、透着凌厉剑意的桃花眼,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
入目所及,是结着一层厚厚冰霜的破烂屋顶,和随风摇曳的蛛网。
“仙子姐姐!你……你终于醒了!”
一直守在火盆旁、双手冻得通红的卢瑾,听到动静,惊喜地转过头。她那张绝美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黑灰,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整夜都未曾合眼。
在她的身边,十岁的卢怀玉正抱着那半截断玉扇,蜷缩在一件破棉袄里,虽然睡着了,但小小的眉头依然紧紧地皱着。
沈萧渔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大把冰碴子,每转动一个念头,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她体内那股原本如大江大河般浩瀚的通幽境真气,此刻干涸得就像是一片龟裂的荒漠。强行燃烧法相本源、施展那招“剑来”的恐怖反噬,让这位绝世剑仙此刻的身体,虚弱得甚至连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子都不如。
但她根本没有去管自己体内寸寸断裂的经脉。
她的右手,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渗出了一丝丝乌黑的血迹,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在她的掌心里,死死地攥着那个沾满了泥污与黑血的燕子香囊,以及那片从青衫下摆上撕下来的、边缘粗糙的碎布。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如同最残酷的烙铁,瞬间烫醒了她所有的记忆。
气海破碎。七窍流血。死在那肮脏的烂泥潭里。
那个老怪物临死前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回荡、放大、撕扯着她仅存的理智。
“是你们……把我弄进来的?”
沈萧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两块干枯的树皮在互相摩擦,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是……是的。”
卢瑾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这个红衣少女那双灰败空洞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昨夜……昨夜那场满天飞剑过后,仙子姐姐你就吐血晕倒在废墟里了。外面的风雪实在太大,太冷了,我怕……我怕姐姐冻坏了身子。”
卢瑾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越来越小。
“我和怀玉力气小,搬不动姐姐。只能……只能把姐姐放在一块破木板上,一点一点地从院子里拖回这间倒座房里。我们……我们在废墟里找了几件没人要的破衣服给姐姐盖上,又生了点火。姐姐,你……你别嫌弃……”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难千金,带着一个十岁的孩童,在这等滴水成冰的极寒之夜,硬生生地将一个昏迷的成年人拖进屋子生火取暖,这其中耗费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不言而喻。
“谢谢。”
沈萧渔那双空洞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看着卢瑾那双冻得满是裂口、甚至渗着血丝的纤手,极轻、极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随后,她极其吃力地用左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那具仿佛灌了铅的身体,从地铺上挪了起来。
她靠在那面冰冷刺骨的青砖墙壁上,将右手紧紧地、死死地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那颗已经彻底停止了跳动的心脏,不再那么空荡荡的疼。
……
……
与此同时。
幽州内城,刺史府废墟旁的一处保存尚且完好的偏院内。
这里是张破虏临时设立的中军行辕。
浓烈的金疮药味混合着刺鼻的血腥气,将这间宽敞的厢房熏得让人作呕。数十个巨大的火盆将屋内烤得犹如火炉,几名满头大汗的军医正围在一张宽大的床榻前,双手沾满了鲜血,手忙脚乱地忙碌着。
“大帅!您挺住!这口气千万不能散啊!”
那名叫李陌的校尉跪在床榻边,虎目含泪,双手死死地按着床沿。
床榻上。
幽州军的最高统帅,正二品镇北大将军张破虏,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凄惨的姿态躺在血泊之中。
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尤其是胸口处,那件百炼精钢打造的明光铠,已经彻底碎成了一块废铁。一个巨大的、呈现出诡异乌青色的凹陷,深深地印在他的胸膛上。
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他的口鼻之中都会涌出大量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血沫。
如果换做寻常的武夫,受了这等致命的重创,早就去见阎王了。
但在那个黑袍人随手一掌将他拍飞进墙壁的千钧一发之际,张破虏那身经百战、早已锤炼至八品巅峰的横练气血,在生死本能的驱使下,全部凝聚在了心脉方寸之间。
也就是这股护体罡气,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死气侵蚀,硬生生地保住了心脉的一线生机。
后来,后院的假山轰然倒塌,将他整个人埋在了废墟之下。直到前院的亲卫营听到动静赶来,冒着被黑袍人余波绞杀的危险,疯狂地在废墟里挖掘,才终于把这只剩下一口气的大帅给刨了出来,并第一时间给他灌下了幽州军中最珍贵的“吊命丹”。
“咳……咳咳……”
张破虏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旧风箱般的嘶鸣,他极其艰难地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盯着床榻边的李陌。
他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想要抓住什么,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那……那个……穿青衣服的……小子……”
张破虏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是和着血沫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陌立刻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回大帅!后院的废墟我们已经全部翻遍了!”
李陌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惧与战栗。
“那个黑袍怪物不知道被什么天罚给劈成了灰!我们在假山底下的水潭边,发现了一个被砸出来的大坑,坑里全是恐怖的死气和黑血!但是……”
李陌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我们没有找到那小子的尸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片完整的衣服碎片都没留下!只在那坑底的泥水里,找到了一些残留的肉泥和碎骨,已经被死气腐蚀得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听到这句话。
张破虏那双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没有找到尸体。
那等恐怖的死气领域,那种足以将青砖都腐蚀成灰烬的力量。一个八品武夫,被那黑袍怪物正面击中,就算是被拍成了肉泥,也会留下些许痕迹。
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那小子根本没死!或者是被什么更恐怖的存在给带走了!
不管哪一种可能,对于现在的幽州城来说,都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变数!那个听到了他要“开闸放流民”绝户计的青衫小子,如果把消息传出城外……
“城……城外……”
张破虏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忽然从他体内涌出。他竟然硬生生地挺起了半个身子,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李陌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传……传老子的将令!”
“全城……全城戒严!四门锁死!就算是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幽州城半步!”
“关闭所有地下甬道!北瓮城加派三千重弩手!没有老子的手令,谁敢靠近闸门半步,格杀勿论!!!”
“搜!给老子挨家挨户地搜!就是把幽州城翻过来,也要把那个穿青衫的,还有那个用剑的女人给老子找出来!!”
喊完这最后几句话。
这位铁血边将眼中的光芒瞬间溃散,那股强撑着的气血犹如决堤的洪水般褪去。
“噗!”
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从张破虏的口中喷出,溅了李陌满脸。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软,直挺挺地砸回了血泊之中,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生死不知。
“大帅!大帅!!!”
厢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其混乱的惊呼与哀嚎声中。
幽州城,这座被风雪和绝望笼罩的孤城,在这一道歇斯底里的戒严令下,彻底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钢铁囚笼。
……
……
视线,重新回到那间死寂的倒座房。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彻底化成了灰烬,最后一丝温度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无情地剥夺。
沈萧渔依旧保持着那个靠在墙壁上的姿势。
她的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一抹鲜艳的红色裙摆,在惨白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仙子姐姐……”
卢瑾极其小心地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到沈萧渔的面前。碗里是用外面的干净积雪,借着刚才的余烬融化的一口温水。
“您受了重伤,喝口水润润嗓子吧。您……您别吓我……”
卢瑾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她虽然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厮杀,也不知道这个红衣仙子手里攥着的那个沾血的香囊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能看懂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真正的、心死如灯灭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癫狂,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
只有一片比外面那无尽的风雪还要荒芜、还要死寂的虚无。那双原本应该闪烁着绝世剑光的眸子里,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生气、所有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抽空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靠在那里,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绝美的空壳。
“我没事。”
良久,良久。
久到卢瑾以为她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沈萧渔那干涩沙哑的声音,才在这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响起。
她没有去接那碗水,也没有看卢瑾。
“你们出去吧。把门关好。”
“可是姐姐你的伤……”
“出去。”
声音依旧极轻,没有丝毫的严厉,却带着一种拒绝了一切人间烟火、拒绝了所有温度的孤绝。
卢瑾咬了咬下唇,她看着那个仿佛已经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红色身影。眼眶一红,不再多劝。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安慰,在这个经历了大悲大恸的人面前,都显得极其的苍白和可笑。
她轻轻地拉起还在熟睡的弟弟,极其小心地退出了那间倒座房,将那扇破败的木门,从外面严严实实地拉上。
“吱呀。”
随着木门的合拢。
这间幽暗的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沈萧渔一个人。
绝对的安静。
安静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那枯竭的经脉里,血液极其缓慢流动的滞涩声。
沈萧渔缓缓地低下头。
那只一直死死攥在胸口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极其缓慢地摊开。
掌心里。
那个原本用上好红色冰蚕丝绣着燕子的精致香囊,此刻已经被暗黑色的死气和泥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那上面,甚至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属于那个九品怪物的腐败血腥气。
而在香囊的旁边,静静地躺着那块边缘粗糙的青布。
上面那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涸,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这就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骗子……”
少女的红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你说过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种连软饭都能吃得理直气壮的祸害……怎么会死呢?”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青布。
脑海中,那些原本被她死死压制、强行用“太上忘情”去冰封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犹如决堤的海啸,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冲破了所有的闸门!
她想起了在江南临安府,那座古朴的小院里。
那个穿着干干净净的青衫,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调侃她“女侠,你这剑法也就只配用来切萝卜”的慵懒少年。
她想起了在青麓书院的后山。
那个在漫天风雪中,将自己那件带着体温和皂角香气的外袍,极其自然地披在她湿透的肩膀上,还借口说“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干苦力”的口是心非的家伙。
她想起了在落凤坡那场绝望的死局里。
那个明明自己只有五品修为,明明怕死怕得要命,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扛着九品巅峰的反噬,将她从走火入魔的深渊里生生拉回来的、浑身是血的疯子。
“你不是说……只要你在,这天下就没人能留得住我们吗?”
“你不是说,等这乱世平定了,你要带我回江南,吃最地道的桂花糕,看最美的烟雨吗?”
“你这个大骗子……”
声音越来越轻。
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黑暗角落里。这位曾经一剑开天、斩碎了九品之上邪修的绝世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