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兵临幽州凤鸣雪,太极殿上暗潮涌(2 / 2)
她要进城。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因为她的先生,她的家人,在里面!
……
……
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牛角号声,在三十里堡的废墟上空骤然吹响,撕裂了这北地清晨浑浊的风雪。
原本死寂的军营,在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沉重的战靴踩踏在冻土上的“咔咔”声,战马打着响鼻的嘶鸣声,以及辎重车轮碾碎冰渣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交织成了一首震动天地的战争交响曲。
外围的营帐区。
“娘的,这见鬼的白毛风,冻得老子卵蛋都缩进肚子里了!”
一名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满脸胡茬子的冀州老兵“老狗”,一边骂骂咧咧地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去解固定军帐的冻结绳索,一边往手心里哈着热气。
“快点吧老狗叔,没听见号角都吹了三遍了吗?这是要拔营起寨了!”
旁边,一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冻得嘴唇发紫的“新兵蛋子”,正拼命地把一卷沉重的油布往独轮车上扛。
“拔营?拔个屁的营!”
老狗狠狠地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咱们这叫去送死!你小子懂个卵!幽州城里那个张破虏,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他连刺史都敢杀,能怕咱们这几万人?”
老狗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眼中透着一股子底层士兵对未知的深深恐惧。
“再说了,你没听那些逃出来的商贾说吗?咱们这位大都督,这位长公主殿下……那可是个‘妖星’啊!就是她把灾祸招到北地来的!咱们跟着个女流之辈,还是个带着晦气的女人去打仗,这特么能有活路吗?老子宁愿在营地里多啃两天树皮,也不想去那死城墙底下当肉盾!”
新兵蛋子听了,脸色更白了,手里一滑,那卷油布“砰”的一声砸在了雪地里。
“老狗叔……那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逃吧?”
“逃?你往哪儿逃?督战队就在后面拿着大刀片子盯着呢!将令难违啊!”老狗绝望地叹了口气,“就当是爹娘少生了咱们一回吧。”
这种充满抱怨、恐惧、甚至夹杂着深切封建迷信的疑虑情绪,在这两万名刚刚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底层士兵中,如同瘟疫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着。
他们敬畏皇权,但他们更怕死。
在他们朴素甚至狭隘的认知里,一个深宫里养大的娇滴滴的公主,除了当个摆设,怎么可能会打仗?怎么可能懂他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
就在这股低迷到极点的士气,几乎要将这支大军拖垮的时候。
“轰隆隆——!”
中军大帐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犹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老狗和新兵蛋子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劈开了。
在一队全副武装、玄甲森寒的神策军精锐簇拥下。
一骑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的纯种汗血宝马,踏碎了满地的坚冰,缓缓走入了全军将士的视线。
喧闹的营地,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所有士兵,不管是正在搬运辎重的,还是在抱怨骂娘的,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但她没有坐在温暖的八抬大轿里,也没有穿着那些繁复累赘的宫廷女装。
她身上穿着一件属于大唐武将的玄色轻型软甲。那软甲极其贴身,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惊心动魄。而在软甲之外,披着一件如血般猩红的、宽大的狐裘大氅!
那抹极致的红,在这灰白色的死亡冰原上,简直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她没有戴头盔,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只用一根极其简单的玉簪挽在脑后。腰间,斜跨着一柄古朴的、属于男人的长剑。
容颜绝世,倾国倾城。但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属于弱女子的娇怯。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却又仿佛能看透众生疾苦的浩荡皇威!
“我的亲娘哎……”
老狗手里的绳索“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他当了半辈子兵,见过无数粗鄙的武将,也见过那些高高坐在马车里、连帘子都不敢掀开的钦差大员。
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一个女人,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唐长公主,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的姿态,跨马上阵,直面这漫天的风雪!
“她……她就是长公主殿下?”新兵蛋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本能的敬畏,“她看着……不像妖女啊……倒像是……像是画里的女武神……”
不仅是他们。
两万大军,无数双眼睛。
在这一刻,都被马背上那个红氅猎猎的少女,深深地震慑住了。
那种美丽与杀伐、柔弱与刚强的极致反差,让这些原本心怀怨怼的糙汉子们,在不知不觉中,收起了轻视,闭上了抱怨的嘴巴。
李若曦端坐在马背上。
少女的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支沉默的大军。
没有人知道。
在这副威风凛凛的皮囊之下,少女那只握着缰绳、隐藏在红色大氅袖口里的左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她在害怕。
不是怕风雪,也不是怕那未知的张破虏。
她是在怕,如果自己去晚了,如果那座冰冷的城池里,真的传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噩耗……
“先生……沈姐姐……”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那颗心仿佛被放在火上煎烤一般剧痛。
“等我。”
“若曦来找你们了。”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将她吞没的脆弱与恐惧,死死地咬碎,咽进了肚子里。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
她便是这大唐两万虎狼之师,唯一的魂!
“锵——!”
李若曦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属于顾长安的长剑。
剑锋直指北方。
“全军听令!”
少女的声音清脆、高亢,在风雪中穿云裂石,带着一股子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
“目标,幽州城!”
“进军!”
“轰——!”
两万大军齐齐怒吼。
没有任何誓师,也没有任何繁文缛节。
在那个一袭红氅的少女带领下,这支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在压抑了四天之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
……
而就在这北地风雪交加、大军压境的同一时刻。
数千里之外。
大唐的心脏,长安城。太极宫。
与幽州那仿佛连骨髓都能冻裂的极寒不同。太极殿偏殿的暖阁内,地龙烧得犹如春三月。十二根盘龙金柱旁,燃着极其昂贵的兽金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温暖而秩序井然。
大唐天子李彻,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铺着厚厚明黄色软垫的罗汉榻上。
他的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贡品君山银针,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帝王那张威严的脸庞。
在下方的两排紫檀木椅上,坐着内阁首辅周怀安、宰相裴寂、以及兵部、户部等中枢要员。
这本该是一个无比惬意、君臣相和的初冬早朝后的议事。
但此刻。
暖阁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啪。”
李彻轻轻地将茶盏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声音极轻,却让坐在下方的几位大员同时心头一紧。
“半个月了。”
李彻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飘散的茶雾,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从大都督离京,奔赴北地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天。”
李彻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两道犹如实质般的冰冷寒光,死死地落在了站在正中央的兵部尚书身上。
“兵部,可有幽州大营的折子递上来?”
兵部尚书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厚厚的地毯上,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回……回陛下。兵部……尚未接到幽州的任何军报。沿途驿站……也未见八百里加急。”
“尚未?”
李彻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一股不怒自威的恐怖帝王威压轰然降临!
“十五天前!北地急报,宋时明被杀,十万流民暴动,一天送来三道八百里加急,催得朕连觉都睡不安稳!”
“如今!朕的嫡长公主,带着三千神策军去平叛!去赈灾!”
“整整十五天过去了!”
李彻抓起案几上的一个白玉镇纸,狠狠地砸在了兵部尚书的脚边,玉屑飞溅!
“你告诉朕尚未?!那可是几万人的大军开拔!就算是一群乌龟,半个月也该爬到幽州了!就算是雪封了路,前锋斥候也该送回只言片语了!”
“这正常吗?!你告诉朕,这正常吗?!”
帝王的咆哮在暖阁内回荡。
所有大臣的头都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他们当然知道这不正常!当初那等危急的求援信都能送出大雪封山的幽州,现在大军过去了,反而音信全无,就像是泥牛入海一样,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幽州那边,出大事了!那是一张已经彻底隔绝了内外消息的恐怖大网!
“陛下息怒!”
宰相裴寂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拱手道:
“陛下,沿途各道州府皆已回复,该给长公主殿下调拨的兵马、粮草,都已经起运。或许……或许真的是因为北地风雪太大,道路难行,信使被困在路上了。”
“是啊陛下!”兵部尚书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战战兢兢地附和,“大雪封路,马匹难行。或许……或许再等个一两天,大都督的捷报就能传回长安了。”
他们在合理化,他们在用最苍白的理由试图安抚这头暴怒的狮子。
李彻看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臣。
他没有再发火。
他只是极其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重、透着无尽嘲讽与冰冷的冷哼。
“哼。”
这声冷哼戛然而止。
李彻重新坐回了软榻上,仿佛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怒火,闭上了眼睛,不再看那份关于北地的卷宗。
“户部。”
帝王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报一下江南道今年的秋茶折算盐引的具体数目吧。”
话题,被极其生硬地切断,转向了另一件无关痛痒的政务。
几名大臣面面相觑,虽然长出了一口气,但后背的冷汗却流得更欢了。
因为他们知道,帝王越是平静,就意味着,那场即将在暗中掀起的血雨腥风,将越发地冷酷无情。
长安的暖阁内,奏对声再次响起。
而数千里之外的幽州。
那场决定大唐国运的风雪,终于迎来了它最惨烈的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