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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兵临幽州凤鸣雪,太极殿上暗潮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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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白灾,已经连着下了大半个月,仿佛要将这人间所有的活气儿都给生生冻碎。

三十里堡。

这里原本是一片被风雪掩埋的残垣断壁,是流民与溃兵等死的修罗场。

然而,仅仅只过去了短短三天,当你在高处俯瞰这片冻土时,会惊骇地发现,一座犹如黑色钢铁刺猬般的庞大军营,已经硬生生地在这片废墟之上拔地而起。

营地外围,是以粗壮的拒马和连夜泼水冻成的冰墙构筑的第一道防线;往里,是井然有序的辎重车阵,每一辆大车上都蒙着厚厚的防水油布;而在最核心的区域,连绵的军帐犹如灰白色的云朵,错落有致地拱卫着中央那顶巨大的中军大帐。

风雪中,刺鼻的草药味混合着石灰的干燥气息,将那股原本令人作呕的尸臭与疫病死气死死地压制了下去。

中军大帐内,并没有生太多的炭火。

因为所有的银丝炭和木柴,都被优先供应给了外围素素所在的隔离区以及兵营。

李若曦端坐在那张临时拼凑的粗糙长案后。少女今日并未穿着那件繁重压人的大唐长公主衮服,而是极其干练地换上了一身窄袖的玄色软甲,外面披着一件防风的白色狐裘。

那张原本温婉清丽的面庞,在这三天的极度消耗与风霜侵蚀下,乍一看下,似乎瘦削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变得犹如刀削般凌厉。但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却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绝对理智与威严。

在她的下首左右,站着两排人。

左侧,是满脸黑灰却眼神清凉的裴玄、摇着折扇强装镇定的苏温,以及正在研墨的江南第一才子谢云初。

而在右侧。

站着的,是刚刚在昨日清晨与昨夜子时,分两路冒着暴雪紧急驰援而来的两名中年将领。

一位是冀州大营左翼统领,从三品游击将军黄甫嵩。此人年近五十,生得虎背熊腰,脸上纵横交错着几道陈年刀疤,是在北地边关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卒。

另一位,则是兵部紧急从后方调派来的辎重营统帅,正四品昭武校尉林远。此人面容白净,眼神中透着几分文官的精明与计较。

这两路兵马,加上原本就跟随李若曦的三千神策军,以及李铁那几十个残兵,如今汇聚在三十里堡的兵力,已经达到了整整两万之众!

但这,并不是一件纯粹的好事。

两万张嘴,两万个在风雪中冻得发僵的士兵。不同的防区,不同的派系,在加上这北地到处流传的“明德出,九州嚎”的妖女谣言。当黄甫嵩和林远带着大军初到这三十里堡时,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这个双十年华的少女,眼底的轻视、质疑与不服,几乎是毫不掩饰的。

在他们这些沙场宿将和兵部老油条眼里,一个流落民间刚认祖归宗的公主,哪怕挂着“抚军大都督”的头衔,也不过是个来北地镀金、添乱的皇家花瓶。

然而,这份轻视,仅仅存活了不到半个时辰。

“黄将军,林校尉。”

李若曦的声音清冷如冰,在寂静的大帐内响起,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她随手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扔在了案几上。

“你们昨夜递上来的《两军合营粮草调拨请示》,本宫看过了。”

黄甫嵩微微昂着下巴,仗着自己是沙场老将,粗声道:“殿下,末将带来的这一万冀州兵,乃是连夜急行军。兄弟们滴水未进,急需热食与肉汤补充体力。林校尉的辎重营虽然带了粮,但末将以为,当以战兵为先。故而末将请求,先拨付五万石军粮于我冀州大营。”

一旁的林远闻言,立刻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反驳这老匹夫狮子大开口。

“五万石?”

李若曦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出的讥讽,竟与顾长安平时教训下属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她没有去看黄甫嵩那张隐隐有些发怒的老脸,而是直接拿起朱砂笔,在那份请示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黄将军,你当本宫这大都督的行辕,是菜市场吗?”

李若曦抬起眼眸,目光犹如实质般的利刃,直刺黄甫嵩。

“冀州大营此次驰援战兵一万两千人,随行战马三千匹。按照大唐军律,严冬行军,战兵每人每日口粮二升,战马每日豆料五升。若加上防寒的肉糜消耗,你这一万两千人,十日的口粮定额,绝对超不过一万八千石!”

“你张口就要五万石。”李若曦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地扣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震得黄甫嵩心头一跳。

“多出来的那三万两千石,将军是打算喂给这漫天的风雪,还是打算屯在自己的私库里,等着幽州的粮价再翻一倍的时候,倒手卖给那些吃人的奸商?!”

轰!

这顶贪墨军粮、发国难财的大帽子扣下来,黄甫嵩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唰”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殿下!末将绝无此意!末将只是……只是……”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军中资历,在这个少女极其精准、甚至是精确到个位数的数据计算面前,被扒得连一条底裤都不剩!

林远在一旁看得暗自心惊,正准备落井下石。

李若曦的目光却已经冷冷地扫向了他。

“林校尉,你也不用在一旁看笑话。”

少女从袖中抽出另一张图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顾长安教给她的“网格化物流统筹表”。

“你呈上来的辎重损耗名录里,声称沿途遭遇大雪,三千石御寒的木炭受潮报废。但裴主事昨日带人去查验了你的辎重车底。车辙的压痕深度,比正常装载木炭的车辙浅了足足两寸!那三千石木炭,根本就没有装车过黄河渡口!你是空车来的!”

“本宫不管你们在兵部怎么做这笔烂账,但到了本宫的行辕。”

李若曦站起身,那股在工部都水监与无数贪官污吏搏杀历练出来的上位者气场,轰然爆发。

“我这里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只有数字!”

“谁敢在账本上跟本宫玩猫腻,本宫就敢在幽州城外,先祭了谁的脑袋!”

死寂。

大帐内,这两位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中年将领,被一个二十岁的少女,用最简单、最粗暴的“降维打击”,训得如同两只落水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末将……末将死罪!末将遵大都督法旨!”

看着两人额头触地的模样。

李若曦微微扬起下巴,宽大袖袍下的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那只温润的血玉镯。

“先生,你教我的这套东西,真的很好用呢。”少女在心底轻声呢喃。

这就是顾长安用整整一年半的时间,在青麓书院的藏书阁里,在东阳县的泥水里,在长乐宫的灯火下,一点一滴灌输进她灵魂深处的“屠龙术”。

不讲仁义道德,不讲资历背景。

只看底层逻辑,只用数据说话!

“都起来吧。”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凛冽的杀机收敛。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帝王心术,她同样烂熟于心。

“大雪封路,将士们辛苦,本宫心里有数。粮草物资,本宫会按照足额、甚至超出两成的标准拨付给你们。但前提是,这支军队,必须如臂使指。”

李若曦转过身,走向大帐中央的那幅巨大的幽并堪舆图。

黄甫嵩和林远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此刻再看向这个背对着他们的少女时,眼底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对未知恐怖手段的深深敬畏。

“殿下。”

裴玄走上前,眉头微蹙,指着堪舆图上那座代表幽州城的黑色堡垒。

“如今两万大军已然集结完毕,粮草充足,士气可用。张破虏在幽州城内虽然手握重兵,但他擅杀刺史,已是惊弓之鸟。我们为何不趁此军威正盛之际,直接兵临城下?反而在这三十里堡,枯等了整整四天?”

裴玄的疑问,也是帐内所有将领心中的疑惑。

兵贵神速。在这等大雪封城的绝境下,每拖延一天,后勤的压力就成倍增加。

李若曦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标记点。

她的目光深沉,仿佛穿透了这四天的漫天风雪。

“裴玄,《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李若曦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幽州城周围画了一个圈。

“你们只看到了我们手里的两万大军。但你们看清幽州城内的局势了吗?”

“张破虏杀了宋时明,全城戒严。幽州虽然挂着我大唐的龙旗,但那里面,现在就是一个水泼不进的铁桶!是一座孤岛!”

少女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清醒的冷酷。

“急报上说,有十万流民暴动。可李铁在这里守了十天,只看到了三千人。那剩下的九万多人去哪了?”

“若是张破虏已经丧心病狂,将那九万人化作了守城的肉盾,或者是用来作为对抗朝廷的筹码。我们这两万大军贸然兵临城下,张破虏一旦炸营,逼急了他,万箭齐发。”

李若曦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等极寒天气,没有重型攻城器械,两万血肉之躯去强攻一座拥有十万驻军和九万‘人质’的坚城,那不是平叛,那是去送死!”

“更何况……”

李若曦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

“京城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放出了‘明德出,九州嚎’的流言。这幽并二州的百姓,此刻恐怕有不少人,真的把我当成了带来灾祸的妖女。”

“如果我们带着大军压境,张破虏只需要站在城头喊一句:‘朝廷派妖女来屠城了’。那这幽州城内的军民,瞬间就会拧成一股绳,与我们不死不休!”

听到这番滴水不漏的客观分析。

大帐内的将领们,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啊。

在政治的迷雾和极端的绝境面前,军队的直接碾压,往往是最愚蠢的下策。

“所以……”

谢云初摇着折扇,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殿下才在四天前,同意让顾兄和沈女侠,两人轻装简从,先行潜入那幽州死地?”

提到顾长安和沈萧渔。

李若曦那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对。”

她转过头,不想让人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担忧。

“先生是法相境的大宗师,沈姐姐更是通幽境绝顶剑仙。他们两人的机动性和隐匿能力,远超千军万马。”

“幽州城虽然是铁桶,但防得住千军,却防不住两只可以飞天遁地的枭鸟。”

李若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四天前,那个青衫少年在风雪中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我去看看这铁王八壳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王八蛋”的慵懒模样。

“本宫坐镇中军,统筹粮草,为他们筑起最坚固的后盾;而先生和沈姐姐,就是一把刺入幽州城心脏的手术刀。只有等他们摸清了城内真实的粮草底数,摸清了那九万流民的下落,摸清了张破虏真正的底线。”

“我们,才能知道这局棋,该怎么下!”

这,就是顾长安与她之间,最默契的配合。

消除一切盲区,在动手之前,拿到绝对的信息差优势!

但是。

李若曦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死死地盯着漏壶里那缓缓滴落的水珠。

“四天了……”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距离先生和沈姐姐潜入幽州,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日夜!

以顾长安和沈萧渔的修为,查探消息早就该有结果了。哪怕是被张破虏的大军发现,他们也绝对有能力突围而出,送出哪怕一丝信号!

可是,没有。

这四天来,幽州城的方向死寂得就像是一座真正的坟墓。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绝顶高手的气机碰撞,连一只传信的海东青都没有飞出来!

他们,被困住了。

李若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那种快要窒息的恐惧,在四下无人的深夜里,曾无数次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那个懒洋洋的、总是把一切算无遗策的先生。

那个骄傲的、为了她可以一剑斩天人的沈姐姐。

他们肯定是在城里遇到了某种无法用武力直接解决的恐怖死局,被彻底绊住了手脚!

“不能再等了。”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属于小女人的柔弱与恐慌,彻底、残忍地封死在灵魂的最深处。

当她再次转过身,面对着帐内的大唐将领时。

她不再是那个会躲在顾长安怀里撒娇的若曦。

她是李汐。

大唐的明德长公主,抚军大都督!

“传本宫将令!”

少女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顾长安临行前留给她的长剑,剑鞘重重地砸在堪舆图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轰响!

“黄甫嵩!林远!”

“末将在!”两名将领浑身一震,轰然抱拳。

“拔营!起寨!”

李若曦目光如电,那股决绝的杀伐之气,让这两位沙场老将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两万大军,以冀州重甲为先锋,辎重营居中,神策军断后!”

“全军褪去防寒毡布,亮出大唐龙旗!”

“即刻开拔,兵发幽州!”

裴玄大惊失色:“殿下!您刚才不是说……”

“刚才的推演,是建立在我们要‘谋定而后动’的基础上。”

李若曦打断了裴玄的话,少女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张清绝的容颜在昏暗的帐内,透出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与霸气。

“但现在,本宫不想等了。”

“既然这幽州城是一口死咬着不松口的铁王八,既然里面的人想装死。”

“那本宫,今天就带着这两万大军,去把这口破锅,给他彻底砸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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