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雪落无间,深巷微光(上)(2 / 2)
“别磕了。”
王老虎的声音很粗粝,像是含着一口沙子。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将外面的风雪挡住了一大半。
他蹲下身,将那个油纸包递到了芸娘的面前。
“我带营里的军医悄悄来看过。”王老虎看着芸娘那张虽然满是污垢、却依然难掩清丽的脸庞,眼神极其复杂,“你男人这病,确实不是瘟疫。所以这几天,我才压着手底下的兄弟,没把他往上报,也没把他拖走。”
芸娘呆若木鸡地看着那包药。
“这是军医配的吊命草药,里面有一钱老参须子。加上这两块炭,能让他再多喘三天的气。”
王老虎粗糙的手指,捏着那个药包。
在这乱世里,他是个手里沾满了人命的兵痞,他每天看着无数人死在街头,心早就硬得像块石头。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巡逻路过这间破屋子,看到这个女人宁愿自己饿死,也要把最后一口糙米汤喂给那个将死之人的模样,他那颗被冻僵的心,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是个糙汉,他不懂什么狗屁的矢志不渝。他只知道,他确确实实地,馋这个女人的身子。
王老虎的手指,在递出药包的瞬间,极其克制地,停在了芸娘那满是冻疮的手背旁不到半寸的地方。
他没有摸下去,但那股子属于男人的滚烫气息,却已经昭然若揭。
“芸娘。”
王老虎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没有那种淫贼的下流与急色,反而透着一种看透了这绝望世道的残酷与现实。
“这幽州城,已经是一口死锅了。外面的粮食进不来,城里的老鼠都被吃光了。你守着一个活不成的死人,早晚也是个死。”
“我手里的药,也只够吊他三天的命。三天之后呢?你拿什么救他?”
王老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芸娘那双颤抖的瞳孔。
“你是个聪明女人。这世道,贞洁这种东西,连半个冷硬的窝窝头都换不来。”
“你若是肯点个头。今晚……跟我回营房,去我的炕上暖个被窝。”
王老虎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足以摧毁这城里九成九女人心理防线的筹码:
“明天早上,我保证,能从百夫长的私库里,给你弄来一整根吊命的老山参。还有半袋子白面。”
条件开出了。
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没有强迫的撕扯,只有最纯粹的利益交换。用一副清白的身子,去换一根能让丈夫多活几天的老山参,换一口能让人活下去的白面。
这就是乱世。
芸娘僵在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老虎手里那个泛着苦涩药味的油纸包,又转过头,看向土炕上那个连呼吸都快要微不可闻的丈夫。
极度的饥饿让她的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严寒让她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太累了。
她真的太累了。
这半个月来,她像一只护食的恶犬一样,防着那些饿疯了的邻居来抢他们那口破锅;她夜夜不敢合眼,生怕丈夫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过去了。
王老虎说得对,这世道,贞洁算个屁啊。
只要点个头,只要闭上眼睛熬过那一晚,她就能拿到老山参,丈夫就能活,她也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白面馍馍。
芸娘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她缓缓地、不受控制地抬起那只布满裂口的手,朝着王老虎手里那个药包伸了过去。
王老虎的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了然,也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就在芸娘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油纸包的边缘时。
“咳咳……芸……芸娘……”
土炕上,那个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
他并没有醒来,只是在无意识的痛苦中,本能地呼唤着那个他这辈子最依赖的名字。那声音,气若游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芸娘的天灵盖上!
芸娘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丈夫那张凹陷下去的脸。
她想起了三年前,这个男人用攒了半年的工钱,给她买了一根最便宜的红木簪子时,那傻乎乎的笑容;想起了在大雪封城前,他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发下来的那半碗杂粮饭,偷偷藏在怀里带回来给她吃。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冲刷着她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泥污。
芸娘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尝到了腥咸的血腥味。
然后。
在王老虎错愕的目光中。
这个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极其坚定地、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那只伸出去的手,狠狠地抽了回来。
她没有去接那包救命的药,也没有去拿地上那两块比命还贵的黑炭。
芸娘双手撑在冰冷的泥地上,腰背弯到了极致。
她对着王老虎,极其缓慢、却又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额头贴在泥地上,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动容的决绝与干净。
“军爷的恩情,芸娘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报。”
“只是……我当家的若是知道,我是用那种法子换来的老山参救他的命。”
芸娘抬起头,虽然满脸泪水,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一种在这污浊乱世中绝无仅有的清明。
“他就算活过来了,也会立刻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的。”
“芸娘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若是连骨头都烂了,那活着,和外头那些吃人的野狗,又有什么分别。”
“多谢军爷好意。这药,您收回去吧。”
拒绝了。
她竟然拒绝了。
王老虎蹲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油纸包,整个人像是一尊石雕一样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到了泥土里、却又骄傲得仿佛能发光的女人。
他本以为,在经历了这种炼狱般的折磨后,这城里早就没有所谓的人性了。可这个女人,竟然为了那可笑的贞洁,为了那个快死的男人,拒绝了活下去的机会!
恼羞成怒?
并没有。
王老虎那张粗糙的脸上,没有浮现出那种被拒绝后的暴戾。
他只是长长地、有些粗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着对这吃人世道的无奈,也有着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丑陋欲望的自嘲。
“啪。”
王老虎没有把药收回来,而是直接将那个油纸包,扔在了那两块黑炭的旁边。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转过,准备离开。
“罢了。”
王老虎没有回头,粗粝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你是个烈女。我王老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做不出那等逼良为娼的畜生事。”
“这药和炭,算我借给你的。”
他大步跨出破木门,身影瞬间被外面的黑暗和风雪吞没,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叹息。
“活不活得下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吧……”
门外,风雪依旧肆虐。
门内,芸娘扑在那些炭块和药包上,压抑着声音,嚎啕大哭。
这就是乱世里的人性。
没有非黑即白的套路,也没有绝对的善与恶。
那个兵痞馋她的身子,是真;但他最终留下的那一抹克制与底线,也是真。
这半恶半善的微光,在这幽州城的深巷里,显得如此的微弱,却又如此的真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