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雪落无间,深巷微光(上)(1 / 2)
什么是地狱?
在这大雪封城的幽州之前,沈萧渔对这两个字的理解,还仅仅停留在隐仙谷藏经阁那些泛黄的古籍里,停留在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夸张的刀山火海与十八层刑具之中。
她自年幼握剑,剑道本就冷血,而到现在练的还是《太上忘情》,修的是通幽境那斩断红尘羁绊的绝世剑心。她的剑可以毫不留情地劈开北周最精锐的重甲,可以斩断塞外的狂风,在她的认知里,生与死,不过是剑锋入肉的那一瞬,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武道独有的冷酷美感。
可是现在,当她真正在北瓮城最高处那连火光都照不到的飞檐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被生石灰画出数千个网格的广场时。
她那颗被冰雪和剑气淬炼了十年的道心,正在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速度,寸寸碎裂。
“呕……”
沈萧渔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变调的干呕。她死死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十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泛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脸颊的软肉里,渗出了几缕刺目的血丝,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冷汗,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她身上那件原本为了御寒而穿的粗布棉衣。
下方那个庞大的瓮城广场,根本不是什么难民营,而是一口倒扣在这个世界最阴暗角落的、正在慢慢沸腾的铁锅。
九万多名从外城被强行驱赶进来的流民,被像塞牲口一样,密密麻麻地塞进了那些一丈见方的生石灰网格里。极度的饥饿与严寒,已经抽干了这些人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尊严。
没有哭喊,没有暴乱。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每隔几十步,便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幽州边军持弩而立。只要有哪个饿疯了的流民敢把脚尖踏出那道白色的生石灰线半寸,迎接他的,便是毫不留情砸下来的精钢枪杆。“咔嚓”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瓮城里显得格外清脆,随后便是被拖拽走时留在雪地上的那条暗红色的血痕。
但真正击溃沈萧渔心理防线的,不是这残酷的军管。
而是那条通往地下废弃砖窑的漆黑甬道。
那里,矗立着一座熊熊燃烧的焚尸炉。
沈萧渔亲眼看到,一个不过五六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女孩,只是因为在寒风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额头滚烫。便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士兵,用那种平时用来叉草料的长柄铁叉,像挑起一块染了瘟疫的病猪肉一样,无情地挑了起来。
小女孩的母亲发出了犹如野兽杜鹃啼血般的哀嚎,她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咬住士兵的靴子,却被一脚踹碎了下巴。
没有任何大夫来把脉,没有任何隔离的救治。
在张破虏那“严防伤寒瘟疫爆发”的铁血军令下,那个甚至还在微弱挣扎、只是得了一场普通风寒的小女孩,就这么被挑着,径直走向了那吞吐着黑烟的砖窑。
“不……不要……”
沈萧渔的眼眶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她体内的通幽境真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那些原本驯服的剑气,此刻就像是无数把倒逆的刀片,在她的奇经八脉中疯狂地横冲直撞。
她的身体剧烈地战栗着,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破损严重的风箱。那种名为创伤后应激的巨大精神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被叉起的小女孩绝望而空洞的眼神。
她想拔剑。
她想把那座焚尸炉劈成粉碎,想把那些士兵全部杀光!
可是,一只有力、宽厚,且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温热温度的大手,在这一瞬间,死死地按住了她那只已经搭在惊鸿剑柄上的手腕。
紧接着,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覆了上来,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顾长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没有了往日里的那种慵懒与漫不经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子在这吃人的乱世面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顾长安没有说那些诸如“大局为重”、“不可暴露”的苍白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一个内心依旧保持着赤子之忱的剑客来说,眼前的这一切,是对人性的极致凌迟。
他只是极其沉默地、极其用力地,将怀里这个正在疯狂发抖的少女,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内息顺着两人紧紧相贴的肌肤,毫无保留地涌入沈萧渔的体内。那股浩瀚而平和的纯阳之气,一点一点地、极其耐心地梳理着少女体内暴走的经脉,将那些逆流的剑气强行压制、安抚。
“闭上眼睛,深呼吸。听我的心跳。”
顾长安的下巴抵在沈萧渔的发顶,感受着少女的眼泪瞬间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襟,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越过重重风雪,冷冷地注视着那座吞吐着黑烟的砖窑。
个人的武力,哪怕是到了七品,甚至九品。在面对这种成建制的冷酷军管、面对这种裹挟着几十万人命运的天灾人祸时,依然显得如此的单薄与苍白。
救了一个小女孩,那剩下的九万人呢?若是瘟疫真的爆发,这座城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乱葬岗。
顾长安的理智告诉他,张破虏这种极端的网格化管理和毫不留情的物理切断,在没有药物的绝境下,是唯一能保住幽州城大部分人不死的冷血兵法。
但理智,永远无法抚平情感的撕裂。
“我们走。”
顾长安没有再看下去,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沈萧渔的道心会彻底崩溃。
他将少女整个人横抱而起,宽大的青衫犹如一团夜色中的乌云,将她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体内气机猛地一沉,脚尖在飞檐的瓦片上毫无声息地一点。
两人的身形瞬间融入了那呼啸的白毛风中,朝着内城边缘的方向,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幽灵般滑落。
“呼——”
顾长安在半空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夹杂着胸腔里郁结与无奈的白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便被这幽州城酷寒的夜风瞬间撕碎。
镜头,仿佛就顺着这口飘散的白气,一路向下。
越过了那些戒备森严的明光铠,越过了那座高耸入云、仿佛要吃人的内城城墙。它化作了天空中飘落的一片最不起眼的雪花,随着这无情的狂风,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轻飘飘地、毫无声息地,落入了一条连一盏风灯都没有的、死寂的深巷之中。
这里是幽州城内最底层的百姓居住区,没有权贵的炭火,没有军队的给养。
这里,只有在黑暗中无声腐烂的绝望。
“咳咳……咳咳咳……”
深巷尽头,一户连院墙都塌了半边的破败民居里,传出一阵犹如拉破风箱般剧烈且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听起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腑里的血肉给生生咳出来。
屋内,没有点灯。
或者说,这户人家已经连一滴可以用来照明的劣质灯油都买不起了。
刺骨的寒风顺着糊着破布的窗户缝隙疯狂地往里灌,屋内的温度,甚至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冷上三分。
而在那张铺着一层发黑稻草的土炕上。
一个瘦骨嶙峋、面如金纸的男人,正痛苦地蜷缩在一条散发着浓烈霉味的破棉絮里。他并不是得了外面那种让人闻之色变的瘟疫,他只是个在这幽州城里干了半辈子苦力的挑夫,常年的劳作和这半个月来的一粒米未进,让他本就孱弱的肺痨,彻底爆发了。
“当家的……当家的你再挺挺……我……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土炕边,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她叫芸娘。
虽然此刻满面菜色,头发枯黄,身上裹着几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衣裳,但透过那层污垢,依稀还能看出她曾经是个眉眼温婉的清秀佳人。
芸娘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正死死地握着男人那只犹如枯木般的手。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脏兮兮的草席上,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生怕惊动了外面巡逻的军爷。
屋角那个用来取暖的泥泥火盆,早就在三天前就熄灭了。家里连一块能烧的门板,都已经被她劈了熬成了最后那一碗能吊命的糙米汤。
“吱呀——”
就在这时。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大片雪花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炕上的男人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闷咳。
芸娘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土炕前,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黑暗中,一个魁梧的身影跨过了门槛。
来人穿着一身沾满了风雪的幽州边军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厚背横刀。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浓烈的汗臭、血腥味以及劣质烧刀子的酒气,瞬间充斥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这是负责这片街区巡逻的边军小头领,姓王,手底下的人都叫他王老虎。
“军爷……军爷行行好……我当家的不是瘟疫,他真的只是肺痨老毛病犯了,不是疫病啊军爷!求求您别把他拖走……求求您了……”
芸娘一看到那身皮甲,双膝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袋像捣蒜一样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疯狂地磕着。额头瞬间磕破了皮,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她太清楚这些军爷半夜敲门意味着什么了。只要是被他们判定为疑似疫病的人,管你是死是活,直接一叉子挑走,扔进那座永远烧不完的焚尸窑里。
王老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布满血丝、透着一股子在这死城里熬出来的戾气与疲惫的眼睛,借着外面微弱的雪光,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芸娘。
半晌。
“当啷。”
两块婴儿拳头大小、黑乎乎的东西,被他从怀里摸出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那是两块在这幽州城内,如今比黄金还要珍贵的黑炭!
芸娘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块黑炭,咽了一口唾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紧接着。
王老虎又从怀里的贴身处,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