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幽州不乱人心乱,十万流民化飞烟(2 / 2)
拦截到的不到三千人。
这可是大平原,大雪封山,他们不可能长了翅膀飞过去,也不可能凭空遁地!
“人呢?”谢云初的声音都在发抖。
“十万活生生的人……去哪了?!”
李铁痛苦地摇了摇头。
“末将不知道。末将派出的斥候,只要往幽州城方向深入超过五十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
“那五十里的风雪带,就像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兽。把那些原本应该逃出来的百姓……全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死寂。
大帐内,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犹如鬼哭。
顾长安坐在阴影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完全眯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一般,疯狂地调取着在京城时看过的关于幽州的堪舆图和人口黄册。
“幽州一十六县,在籍户数七万余户,口三十万有奇。加上隐户和军户,少说有四十万人。”
“宋时明倒卖常平仓,大雪封路。即便世家不放粮,但人在面临绝境时,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像蝗虫一样四处奔逃。”
“四十万人,绝不可能只逃出来三千。”
顾长安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除非,有人在幽州城外,或者在某个特定的区域,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把这些流民……全都‘圈’了起来。”
“圈起来干什么?”
“造反?练兵?还是……血祭?”
顾长安想起了在落凤坡截杀他们的那个九品白衣人,想起了老天师的陨落,以及西秦的阴谋……
事情,远比一个简单的贪腐案或者军方哗变要复杂得多。
但他没有把这些猜测说出来。
在没有绝对的证据和武力压制前,说出这些,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李校尉。”
顾长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有一种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也就是说,现在的幽州城,虽然断粮,但城防还在,军队也没有散。只是那幽州都尉因为杀了刺史,怕朝廷降罪,所以拥兵自重,闭门不出,对吧?”
“是。”李铁恭敬地答道,他现在对这个一直坐在旁边、却能让长公主殿下如此看重的青衫少年,充满了敬畏。
顾长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若曦。
“若曦,你怎么看?”
李若曦端坐在主位上。
她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一眼下方跪着的李铁,以及神色凝重的谢云初、裴玄等人。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属于大唐长公主的威仪发挥到了极致。
“李校尉,你先退下吧。安抚好你手下的兄弟和那些百姓。粮食和药材,本宫带来的足够。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抛弃幽州,本宫既然来了,这天,就塌不下来。”
“末将遵旨!誓死效忠殿下!”
李铁重重地磕了个头,红着眼眶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帐内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原本端着的架子微微松懈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想要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顾长安身边去,就像以前在竹林小院那样,挨着他坐下,问他该怎么办。
但她刚要起身。
顾长安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她,反而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李若曦微微一躬身。
“殿下。”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疏离的君臣之礼。
“如今局势不明。幽州军拥兵自重,十万流民不知所踪。臣以为,我们现在只有三千神策军,虽然是精锐,但带着大批的赈灾辎重,行动迟缓。”
“若是贸然大军逼近幽州城,万一那张都尉狗急跳墙,以为朝廷是来剿灭他的,拼死反抗,那便是兵戎相见。这三千兄弟,填不平幽州城的护城河。”
顾长安的语气冷静得就像是在讨论一块木头的价格。
“臣建议,大军就地驻扎在三十里堡。等七日之后,兵部调派的北大营三万援军抵达,再行入城,方为万全之策。”
但在场的谢云初和裴玄,却都愣住了。
他们震惊的不是顾长安的策略。
而是他的态度!
那个在江南道敢跟巡抚拍桌子、在含元殿敢当着皇帝面吃软饭的顾长安。
此刻,竟然在对着李若曦行君臣之礼?!
甚至,他连称呼都换成了冰冷的“殿下”和“臣”!
李若曦也是浑身一僵。
少女刚刚抬起一半的身子,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顾长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微微躬身的姿态,心口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先生……”
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慌乱。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生分。
但顾长安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极其平静、却又极其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李若曦冰雪聪明,她瞬间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这里不是竹林小院,也不是在只有他们几个人的马车里。
这里是中军大帐,外面有三千神策军,里面有谢云初和裴玄这些未来的大唐重臣!
她现在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先生背后撒娇的民女,她是大唐的明德长公主,是手握虎符、代表着皇权威仪的抚军大都督!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北地,在这个需要她树立绝对权威的军营里。
如果她表现得像个离不开男人的小女人,如果她任由顾长安在人前对她随意拿捏、甚至代她发号施令。
那她,永远都只会被这些臣子看作是一个傀儡。一个靠着美色和男人上位的玩物!
顾长安这是在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着她戴上那顶沉重的皇冠,逼着她在这个修罗场里,竖起属于帝王的脊梁!
懂了。
彻底懂了。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鼻尖的酸涩狠狠地咽了下去。
她重新稳稳地坐回了主位之上。
那一身素净的麻布衣衫,在这一刻,仿佛被她穿出了九龙衮服的气场。
“顾少保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论。”
少女的声音清冷、威严,再也没有了半分软糯。
“但。”
李若曦话锋一转,那双杏眸中爆发出了一股极其凌厉的锋芒。
“这三十里堡距离幽州还有上百里。那不知所踪的十万流民等不了七天!幽州城内那些快要断粮的百姓也等不了七天!”
“三千神策军确实不能贸然开进幽州,以免引起兵变。”
“所以,本宫决定。”
李若曦盯着顾长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宫要亲自去一趟幽州城。本宫要面见那个张都尉。他既然敢杀贪官,说明他心里还有大唐的底线!只要本宫亮出身份,赦免他的死罪,他定能打开城门,配合我们赈灾!”
“不可!”
“殿下三思!”
谢云初和裴玄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深入虎穴?那张都尉已经是惊弓之鸟,万一他丧心病狂,将殿下扣为人质……”谢云初急得满头大汗,文人的风骨让他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死谏。
裴玄也跟着跪下:“殿下,此举太过凶险。若殿下执意要查探,臣愿代殿下前往幽州,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两人是真急了。
他们虽然想建功立业,但绝不想看着这位长公主去送死。
李若曦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顾长安。
“顾少保,你以为如何?”
顾长安直起腰,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气场全开的少女。
他的眼底,终于滑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欣慰的笑意。
这丫头,长大了。不仅读懂了他的心思,甚至敢于在这种压力下,做出最符合大局、但也最冒险的决断。
确实,那十万流民的去向太诡异了。如果在这里傻等七天,这北地恐怕就真的要变天了。
必须有人进去摸清底细。
但他怎么可能让这丫头去冒险?
“殿下仁心,臣等感佩。”
顾长安缓缓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是那般淡然。
“不过,殿下乃三军主帅,岂可轻动?您必须留在这里,坐镇中军,统筹赈灾辎重,随时准备接应。”
“至于夜探幽州、摸清那十万流民去向的差事……”
顾长安侧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抱着惊鸿剑、站在角落里像个隐形人一样的沈萧渔。
红衣少女接收到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差事,交给我和郡主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