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幽州不乱人心乱,十万流民化飞烟(1 / 2)
风雪虽被短暂地挡在了三十里堡的废墟之外,但人间的苦难,从来不是靠着几句口号和一腔热血就能瞬间抹平的。
之前的那些话语,哪怕说得再掷地有声,落到实处,依旧是一地令人焦头烂额的鸡毛。
五六十个感染了风寒甚至疫病的流民,加上三十个饿了几天几夜的残兵。想要在极寒的天气下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其难度无异于登天。
篝火虽然生起来了,但湿透的柴火冒出刺鼻的浓烟,熏得人连连咳嗽。残破的毡布根本挡不住四面漏风的断墙。
裴玄和谢云初等人,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那些在户部账本上看起来轻飘飘的“安置”二字,变成了流民身上散发的恶臭、伤口溃烂的脓水,以及那怎么也喂不进去的糙米汤。
“咳咳……顾兄,这……这不行啊。”
苏温搓着冻得发僵的手,从风雪中钻进了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原本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意的脸,此刻被冻得青紫,满是疲惫。
他并不是什么神仙,苏家的名头在这北地也并非万能。
“我去丰县买药买粮,那药铺的老板一开始根本不买账。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苏家的金牌顶多能让他不报官。真正让他把那几车麻黄和柴胡吐出来的,是我许诺了他在江南道三年的免税盐引,外加让随行的两个虎贲营护卫,直接把刀架在了他小舅子的脖子上。”
苏温灌了一口冷茶,喘着粗气。
“顾兄,这北地的世道,烂透了。有钱都未必好使,他们只认刀子和现成的粮食。咱们带来的那些辎重,若是不省着点用,这五六十个人,就能把咱们拖死。”
顾长安坐在马扎上,听着苏温的汇报,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纳头便拜的无脑桥段,有的只是利益的交换和暴力的威慑。
“辛苦了。”顾长安点点头,目光转向帐外。
那里,李若曦正带着素素,在难闻的浓烟中,给重症的流民施针灌药。
“把李校尉叫进来吧。”
顾长安淡淡地吩咐道,“戏唱得差不多了,这烂摊子到底该怎么收,总得让地头蛇交个底。”
片刻后,厚重的帐帘被掀开。
幽州城南大营校尉李铁,带着一身雪花和复杂的忐忑,大步走了进来。
他虽然吃了一顿饱饭,也喝了素素熬的汤药,但身为一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他不可能因为一顿饭,就对这几个来历尚且难以查证的年轻人死心塌地。
在这乱世,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哪路人马派来收买人心的手段?
“几位恩公。”
李铁抱拳,虽然行了礼,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和戒备。
“诸位的救命之恩,李某和三十个兄弟没齿难忘。但李某身为大唐边军校尉,职责所在。诸位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带着江南口的口音,却能调动这等精锐的骑兵?”
他看了一眼帐外那些宛如黑色雕塑般的士兵,心中忌惮极深。
“若是不明示身份,李某纵然是死,也不能带着兄弟们跟着诸位走。这是军规。”
听着这番硬气的盘问,苏温和裴玄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这军汉,倒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顾长安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刚刚掀开帐帘、洗去了一手药渣和血污的李若曦。
少女走了进来。
她没有换上什么华丽的衣裳,依旧是那件素净的衣裙。但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刻意收敛气息,而是直接走到了主位上,缓缓坐下。
李铁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质问这个少女为何如此托大。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案几上响起。
李若曦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极其随意地扔在了李铁的面前。
那是一半暗金色的、雕刻着狰狞虎头的虎符!
在那半块虎符旁边,还跟着一卷用明黄丝线捆扎、盖着鲜红的“受命于天”传国玉玺大印的圣旨!
“这……”
李铁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虽然只是个校尉,但那半块虎符的制式,那明黄圣旨上散发出来的不可侵犯的皇权威压,他就算是瞎了眼也能认得出来!
“大唐明德长公主,领北地抚军大都督印。”
李若曦坐在主位上,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如同万载寒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铁,声音中透着一股子生杀予夺的浩荡天威。
“李校尉,这个身份,够不够你跟着本宫走?”
轰!
李铁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明德长公主?!那个传说中刚刚认祖归宗、深得圣宠,甚至传言可能要成为大唐储君的长公主?!
这等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不在那长安城的深宫里待着,怎么会穿着一身麻布粗衣,出现在这冻死人的三十里堡废墟上?!甚至刚才还在亲手给那些长满烂疮的流民喂药?!
“扑通!”
没有任何犹豫。
这位在死人堆里都没眨过眼的硬汉,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整个上半身深深地伏了下去,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战栗而剧烈发抖。
“末将……幽州大营折冲校尉李铁……”
“叩见长公主殿下!叩见大都督!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仅是他,就连帐外那几个正好听到这句话的残兵,也全都是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皇家。
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天!
“起来吧。”
李若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她没有端着架子,而是示意裴玄将李铁扶了起来。
“本宫此番北上,是为了幽并二州的灾情而来。”
少女直视着李铁,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李校尉,朝廷接到的八百里加急说,幽州城破,刺史宋时明被暴民挂在城墙上,灾民数十万,整个幽州已经成了一片白地。”
“但本宫一路走来,看到的却并非如此。”
李若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告诉我,幽州,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听到“幽州”二字,李铁那张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再次蒙上了一层灰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作为军人的无奈,也有着对这世道荒谬的悲哀。
“回殿下……”
李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北地的风雪全都咽进肚子里。
“先前听大人们所说朝廷接到的急报,或许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宋时明那个畜生确实死了,也确实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但他不是被暴民杀的。”
李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
“他是被幽州折冲都尉,也就是末将的顶头上司,张大帅,亲自下令砍了脑袋的。”
此言一出。
帐内的谢云初和裴玄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边军将领,擅杀一州刺史!这等同于谋逆造反!
顾长安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依旧不动声色地听着。
“殿下有所不知。”李铁咬着牙,继续说道,“这幽并二州,苦寒之地。其实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穷困潦倒。这里夏秋两季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结队,肉是根本吃不完的。”
“但是,这里不产粮食。”
“所有的米面粮油,全靠南方和京畿道运过来。平日里,百姓靠着给大户人家放牧、或者做些皮毛生意,换取铜钱去买高价粮,倒也能勉强糊口。”
“可今年这场六十年不遇的白灾,把路全封了。南方的粮运不过来,幽州城内的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十倍!”
“穷苦百姓吃不起粮,去求那些大户。可那些世家大族宁愿把冻死的牛羊扔掉,也不愿拿出一口肉来赈济!在他们眼里,那是牲口,是财产,贱民的命,不值钱!”
“宋时明为了自己进献祥瑞的政绩,不仅强征民夫,更是把常平仓里最后一点救命的粮食,偷偷抵押给了西秦的游商换了黄金!”
李铁的眼眶红了。
“大帅去求宋时明开仓放粮,那畜生却紧闭府门。大帅眼看着城外的军户和百姓活活冻死,一怒之下,这才带着亲卫营砸了刺史府,斩了宋时明。”
“所以。”
李若曦听明白了,眉头紧紧蹙起。
“幽州并没有丧失秩序。军队还在,幽州的底子也还在。只是……粮食没了,或者是被人藏起来了。而为了掩盖擅杀刺史的罪名,幽州军封锁了消息,伪造了暴民屠城的假象?”
“正是如此。”李铁低下头,“大帅知道自己犯了死罪,所以下令封城。军队接管了幽州的治安。如今的幽州城内,其实很安静。有钱的继续吃肉喝酒,没钱的……就在家里安静地饿死。”
这种“安静”,比暴乱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制度性的、冷暴力下的集体屠杀。
“既然幽州封城,那这些流民是怎么回事?”裴玄敏锐地抓住了漏洞,指了指外面那些难民,“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铁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那张刚毅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正是末将觉得最蹊跷、也是最害怕的地方。”
李铁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帐外的风雪。
“殿下。末将奉命驻守三十里堡,是为了拦截那些试图南下的百姓。因为冀州那边下了死命令,绝不接收任何一个幽州难民。”
“可是……”
李铁抬起头,看着帐内的众人,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见鬼的惊悚。
“急报上说,有数十万流民暴动南下。末将带着兄弟们在这里死守了十天十夜!”
“但末将这十天里,看到的、拦截到的,加上外面那些,总共……不到三千人!”
轰!
这句话,让整个大帐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数十万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