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满朝朱紫皆泥塑,唯有娇凤请长缨(2 / 2)
少女没有嘴硬,她放下磨石,转过身,双手环住顾长安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那大殿上那么冷,那些大人的眼神那么可怕。我刚才拿虎符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是……”
少女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倒映着顾长安的脸庞,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更怕先生一个人去承担那些骂名。先生说那个计划有六成把握,那我就去给先生填补剩下的四成。”
“不管是修城墙还是安抚流民,工部的那些活儿我熟。只要我们在一起,就算是去黄泉路,我也觉得心里是踏实的。”
顾长安看着她,眼底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猛地低下头,重重地吻上了少女的红唇。
没有缠绵的旖旎,只有一种生死相托的狠戾与决绝。
“好。”
顾长安松开她,眼底重新燃起了那种傲视天下的狂火。
“咱们就去幽州!去给这大唐的天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改天换地!”
院子里。
沈萧渔一袭红衣,正默默地将两壶烈酒和几包金疮药塞进自己的行囊。她没有去打扰书房里的两人。
对于她这个在北地风雪中长大的剑仙来说,幽州的寒冷算不了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惊鸿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满朝文武皆是缩头乌龟。”
“顾长安,你这条命,看来还是得靠本姑娘来护着。”
……
……
大年初三,清晨。
长安城北的明德门外,风雪交加。
十里长亭的残雪被扫出了一大片空地。与平日里官员出征时那种锣鼓喧天、旌旗招展的场面不同,今日的送行,显得极其苍凉与压抑。
一辆坚固的黑楠木马车停在官道中央。
顾谦和叶婉君站在风雪里,老两口的眼眶通红。顾谦将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塞进顾长安的手里,声音发颤:
“长安,这是江南商会和醉仙楼在北地所有钱庄的暗印。爹知道你们去干什么,爹帮不上大忙,但只要是能用银子砸开的路,你尽管砸!顾家倾家荡产也挺你!”
“伯父伯母放心,我定会护好先生和若曦。”江末离一身紫衣,将几件厚重的狐裘披风塞进马车,那双总是带着风情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
而在长亭的另一侧,一架垂着厚重珠帘的宽大马车静静地停着。
虽然没有露面,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苏皇后的车驾。她不能在百官面前公然送行,只能隔着那层层珠帘,死死地看着女儿的身影,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泪如雨下。
李彻一身便服,站在风雪中。这位大唐天子此刻没有了在朝堂上的威严,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又深深地看了李若曦一眼。
“活着回来。”
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四个字。
“时辰已到,大都督,该启程了。”
随行的千牛卫校尉低声提醒。
那些前来送行的三公九卿、六部官员们,站在更远的地方。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衣,看着那辆即将驶向死地的马车,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虚伪——有同情,有庆幸,更有几分看着死人般的悲悯。
没有人愿意陪着去。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顾长安冷冷地扫了那群官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他转过身,伸手握住李若曦冰凉的小手,准备扶她登上那辆仿佛驶向深渊的马车。
“嘎吱——”
就在李若曦的一只脚刚刚踏上车辕的瞬间。
死寂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
“公主殿下,请留步!”
一道清朗、甚至透着几分书卷气的清瘦声音,刺破了漫天的风雪。
顾长安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转过头去。
李若曦也惊讶地回眸。
只见在那些缩着脖子的朝廷大员的队伍最后方,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三道穿着极其单薄的青色儒衫、连件避寒的大氅都没披的身影,硬生生地拨开了人群,大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面容俊美如玉,即便在这满天风雪中,依然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清雅与从容。
正是江南第一才子,如今的正七品翰林编修,谢云初!
落后他半步的,是眼神深邃、面容沉稳如山的江南巡抚之子,如今的户部主事,裴玄!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冻得直打哆嗦却强装镇定的江南首富之子,如今的户部员外郎,苏温!
这三个曾经在青麓书院与顾长安、李若曦同窗,曾在东阳县的泥水里一起打过滚、算过账的江南顶级才俊。
在此刻,这满朝文武皆退避三舍的死局面前。
他们站了出来。
“你们……”顾长安看着这三个被冻得脸色发青的家伙,眉头微微皱起。
谢云初没有看顾长安,他走到马车前一丈处,与裴玄、苏温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随后。
在满朝文武震骇到极点的目光中。
这三位前途无量的大唐新锐,没有下跪,而是将双手交叠在额前,深深地、结结实实地,对着李若曦和顾长安,行了一个最纯粹、最古老的书院弟子之礼!
不是臣子见大都督的跪拜,而是同道中人的见礼!
“青麓书院学子,翰林编修谢云初!”
“户部主事裴玄!”
“户部员外郎苏温!”
谢云初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足以融化冰雪的炽热光芒,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
“恳请大都督,携我等三人,同赴幽州!”
轰!
长亭外的所有官员都愣住了。
疯了!这三个年轻人疯了吗?!放着京城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去那个瘟疫横行、流民遍地的修罗场送死?!
“你们可知此去是何等凶险?”顾长安冷声问道,眼底却悄然滑过一抹极其隐秘的动容。
“自然知晓。”
苏温合拢了折扇,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扯出一个略带玩世不恭的笑意:
“顾兄,你教过我们。这世上的账,不能只在算盘上打。幽州缺粮缺钱,我苏家在北地还有几条暗线商路。我苏温虽然怕死,但若论从那些奸商手里抠出粮食,这满朝文武,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裴玄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山:
“大雪封路,以工代赈,需要极其严密的调度与测算。裴某不才,在户部看了几个月的烂账。这安抚流民、登记造册的活儿,交给我。”
谢云初看着李若曦,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纯粹。
他迎着风雪,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江南士子最宁折不弯的风骨。
“殿下在朝堂上孤身一人,这满朝的朱紫大员不敢去,那便由我等书生去补这个缺。”
“当年在东阳县,殿下教我们‘知易行难,格物致世’。今日幽州有难,我等若是贪生怕死,躲在这长安城里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再见青麓书院的英烈碑?有何颜面再唤殿下一声‘同窗’?”
“江南的书生,骨头还没软到那个地步!”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狠狠地劈在那些退缩的老臣脸上,打得他们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顾长安看着这三个曾经被他无数次坑过、骂过,如今却在生死关头站出来的年轻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便是他当年在江南种下的因,如今,在这漫天风雪的长安城头,终于结出了最硬气、最不屈的果!
“好。”
李若曦的眼眶红了,她没有摆长公主的架子,而是对着三人,深深地回了一礼。
“那便同去!”
就在这令人热血沸腾的氛围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既然是治灾,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一道极其清冷、宛如寒冰击碎玉石般的女声,忽然从苏皇后那辆被珠帘遮掩的马车旁传了出来。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穿着极其素净的淡青色罗裙、脸上覆着一层薄薄轻纱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雪地之中。
她身形单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质药箱。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眸子,平静得犹如一口千年古井,没有丝毫的波澜与畏惧。
她没有看那满朝的文武,也没有看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只是缓步走到顾长安和李若曦的马车前,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极其固执的坚定。
“几十万流民冻饿交加,必生疫病。你们去了,光有粮食和刀剑,救不了命。”
女子将药箱紧紧地抱在怀里,在这漫天的飞雪中,声音虽然轻微,却带着一股谁也无法拒绝的决绝。
“我跟你们走。”
她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有说自己懂什么医术。
但当顾长安和李若曦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两人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寒风呼啸。
青篷马车前。
三个单薄的江南书生,一个蒙着面纱的神秘医女,一个提着重剑的红衣剑仙。
他们站在那个一袭青衫的少年和穿着黄袍的少女身后。
在那满城风雪和权贵们震骇的目光中,他们的话语,仿佛交织成了这大唐寒冬里最震耳欲聋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