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满朝朱紫皆泥塑,唯有娇凤请长缨(1 / 2)
大年初二,太极殿。
殿内那十二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金柱旁,虽然早早就点起了足足半人高的兽金炭炉,但那股子从幽、并二州八百里加急军报上渗出来的血腥与极寒,却硬生生地将这大唐权力中枢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啪!”
一本边缘已经磨烂、甚至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奏折,被大唐天子李彻狠狠地砸在御案上。那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下方站立的百官齐齐打了个寒颤。
“说话啊!平日里为了一个县令的缺,你们能在内阁吵上三天三夜!如今幽州城破,刺史被暴民挂在城楼上,数十万流民饿得易子而食,西秦铁骑就在关外虎视眈眈!”
李彻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的孤狼。他双手死死地撑着紫檀木桌面,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刮过下方那黑压压的一片紫袍与绯袍。
“国库空虚,太仓无粮!朕问你们,这天塌下来的窟窿,谁去给朕补?!谁敢代天子巡狩,去镇抚那几十万发了疯的流民?!”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些平日里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三公九卿、六部堂官,此刻一个个将头深深地埋进宽大的袖袍里,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金砖纹路,仿佛那里能开出一朵花来。
不是他们不忠,也不是他们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户部左侍郎崔瑾咬紧了牙关,几次想要迈出脚步,却被身旁的老尚书死死地拽住了袖角。老尚书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警告。
这是一道必死的无解之题。
没有钱,没有粮。暴雪封路,物资根本运不过去。去赈灾?拿什么赈?拿嘴去喂饱那几十万饿疯了的灾民吗?去了,若是安抚不下来,暴民的锄头和镰刀会瞬间把你撕成碎片;若是强行派兵镇压,那就是屠杀大唐子民,这等千古骂名,谁背得起?
更何况,那民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妖星降世”童谣,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要将这天灾人祸的黑锅,扣在皇室的正统上。
去幽州,就是去送死。哪怕是侥幸活下来,政治生命也彻底完了。
这满朝的文武,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背后牵扯着庞大的家族利益、门生故吏。他们早已过了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拔剑向天的年纪。他们在权衡,在算计,在等别人先去填这个无底洞。
看着这满堂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臣,李彻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一种深深的悲哀与无力感,几乎要将这位帝王压垮。
“好……好一群国之栋梁。”李彻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彻骨的苍凉。
就在李彻准备下达强行调兵镇压的残酷旨意时。
“儿臣,愿往。”
一道极其清脆、在满殿粗重呼吸声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的女声,骤然响起。
文武百官豁然抬头。
只见站在御阶下方、一直沉默不语的明德长公主李若曦,缓缓跨出队列。
她今日并未穿那繁复的明黄衮服,只是一身素净的浅青色女官常服。少女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下跪,只是双手交叠,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愿代父皇巡狩北地,接管幽、并二州赈灾之权。”
轰!
这几个字,像是在平静的死水里扔下了一颗火药。
“殿下!万万不可啊!”
内阁首辅周怀安第一个急了,连礼仪都顾不上了,大步跨出列,“幽州此刻已是人间炼狱!流民无眼,刀剑无情!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涉险!”
“是啊殿下!赈灾乃是六部之事,岂能让一国长公主亲赴险地?这于理不合啊!”
“臣等附议!殿下三思!”
刚才还装聋作哑的群臣,此刻倒是纷纷跳了出来,一个个痛心疾首,仿佛李若曦去幽州,是大唐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
李若曦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眸冷冷地扫过这些面孔。
“诸位大人觉得于理不合,那方才父皇问计之时,为何满朝朱紫,无一人敢应答?”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刮在所有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流民暴动,是因为他们以为朝廷抛弃了他们,是因为贪官污吏断了他们的活路!如今民怨沸腾,普通的官员去了,他们只会觉得是朝廷又派人来镇压!”
李若曦直视着龙椅上的李彻,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可动摇的决绝。
“儿臣是大唐的长公主,流着父皇的血。儿臣亲自去,就是要告诉那几十万北地百姓,大唐没有抛弃他们!皇室没有抛弃他们!天家血脉亲自与他们同受风雪,这便是稳住军心民心最好的定海神针!”
“更何况……”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些藏在暗处、编造童谣的宵小,不是说本宫是妖女吗?那本宫便亲自去那冰天雪地里走一遭,让他们看看,这妖女,是如何平定这天灾的!”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少女身上爆发出的那种近乎决绝的皇权威压给震慑住了。
顾长安站在队列的后方。
他看着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女,宽大袖袍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只有他知道,李若曦在迈出那一步之前,宽大官服下的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她害怕吗?
她怎么可能不怕。那是几十万失去理智的暴民,是随时可能冲入关内的西秦铁骑,是零下数十度的极寒冰原。
但她还是站出去了。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因为昨晚在御书房里,是他提出了那个只有“六成把握”的疯狂计划。她用自己的命,去豪赌他那个破局的计策!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那抹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狂杀意与绝对冷静。
“朕……”
李彻看着站在下方、目光倔强的女儿。
这位铁血帝王的眼眶,在这一刻竟然微微泛红。他的手在御案上颤抖着。作为一个父亲,他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骂醒,把她锁在长乐宫里永远不要出来。
可是,作为一个帝王,看着这满朝的无能与怯懦。他悲哀地发现,他的女儿,竟然说得全对。
只有天家血脉亲赴险地,才能在那必死的残局中,撕开一线生机。
“好。”
李彻闭上眼,一滴浊泪顺着眼角隐没在鬓发中。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属于父亲的软弱已被彻底斩断,只剩下冷酷到极致的帝王威严。
“传朕旨意!”
李彻猛地站起身,声音如黄钟大吕。
“册封明德长公主李汐,为北地抚军大都督!赐尚方宝剑,如朕亲临!所到之处,三品以下官员,有贪墨枉法、贻误灾情者,皆可先斩后奏!”
说着,李彻一把扯下腰间那半块虎符,重重地砸在魏达宝的托盘上。
“将这半块虎符赐予大都督!若流民失控,或有敌国外患,可凭此符,节制幽、并二州一切驻军,便宜行事!”
轰!
尚方宝剑!半块虎符!
这是真正的军政大权一把抓!李彻这是将大唐北方的半壁江山,连同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了这个二十岁的少女身上!
群臣震骇,却无一人敢再出声反对。因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就意味着你要去替她接下这个随时会粉身碎骨的烂摊子。
李若曦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虎符与宝剑,重重地叩首。
“儿臣,领旨。”
“陛下!”
顾长安终于跨出队列。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拱手。
“臣顾长安,请随长公主同赴幽州。”
李彻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准。”
他扫视着下方那群依旧将头埋在袖子里的朝臣,声音冰冷入骨。
“六部九卿,可还有人,愿随大都督同赴北地,为国分忧?”
风穿过太极殿半开的殿门。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这满朝的朱紫大员,皆是家财万贯、娇妻美妾的中年人。他们心里或许有那么一闪而过的愧疚,但很快便被对死亡和政治漩涡的恐惧所淹没。
谁也不愿意,陪着一个疯子公主去冰雪里送死。
李彻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悲凉的嘲弄。
“退朝。”
太极殿的钟声沉闷地敲响。
距离大军开拔,只有不到半日的休整时间。
崇仁坊,江宅。
这半日的时间,这座宅子里没有丝毫即将远行的慌乱,反而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书房内,地龙烧得有些发烫。
顾长安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把磨石,正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打磨着那柄苏长河赠予他的玄铁长剑。
“沙——沙——”
磨刀石摩擦剑刃的声音单调而刺耳。顾长安的表情平静得近乎于冷漠,但那双紧紧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却如虬龙般根根暴起。
他的脑海里,正在进行着上万次的沙盘推演。
商贾怎么诱导?粮食怎么运?幽州残存的城墙能挡住多少流民的冲击?如果西秦的铁骑真的在这个时候越过边境,他七品巅峰的修为,能在千军万马中护着若曦杀出多远?
压力,前所未有的压力,像是一座看不见的泰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脊背上。
这不是在江南斗几个贪官,也不是在紫云楼作几首诗。
这是要面对几十万饿疯了的灾民和极端恶劣的天气。人性在饥饿和寒冷面前,是不存在任何底线的。
“先生。”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若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走了进来。
少女已经换下了一身厚重的官服,穿上了一件极其利落的月白色劲装,长发被紧紧地束在脑后。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的明亮。
她走到顾长安身边,将汤碗放下,极其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那柄沉重的玄铁长剑。
“我来吧。先生休息一会儿,这半日你已经推演了三遍行军路线了。”
少女拿起磨石,学着顾长安刚才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打磨着剑锋。
顾长安看着她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忽然伸出手,从背后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兰花香气。
“若曦,怕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若曦的手顿了一下。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