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臣本布衣(1 / 2)
太极殿内。
那名先前叫嚣着要将顾长安“就地正法”的青袍官员,此刻就像是被抽干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金砖上。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把浸水的黄沙,只能发出“咯咯”的无意义声响。
他那双原本充满算计与阴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位从小在民间长大、理应连《大唐律》都背不全的公主,竟然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不仅将大理寺搬了出来,甚至直接用自己的凤冠作为赌注,将他们逼入了一个绝对的死角!
查?怎么查?!
顾长安在江南推行的那些新政,账目清晰得连一文钱的漏洞都找不出来。至于“结交外邦”,那是连当今圣上都默许的权宜之计。真要让大理寺去彻查,查不出顾长安的罪证,那他们这些带头弹劾的言官,就真的成了构陷皇女、意图颠覆朝纲的乱臣贼子!
诛九族的大罪,谁担得起?!
李若曦静静地站在御阶之上。
那身厚重的明黄色衮服将她原本单薄的身形包裹,九尾金凤在殿内八百支巨烛的映照下,仿佛要振翅欲飞。少女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指甲已经深深地掐入了掌心,濡湿的冷汗粘腻在指缝间。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多少勇气与力气。
但她不能退。
她微微垂下眼睑,余光扫过坐在锦凳上、正用一种极其深邃且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青衫少年,心底那股原本还有些摇晃的底气,瞬间如磐石般稳固。
“不过。”
就在群臣以为这位新晋的长公主即将痛下杀手,将这十几名言官直接拖出午门斩首之际。
李若曦的话锋,却极其突兀地一转。
少女那原本犹如万载玄冰般冷酷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般,悄然褪去了那层刺骨的杀机,多了一分属于上位者俯瞰众生时的平和与包容。
“诸位大人今日之举,本宫亦能体谅一二。”
她缓缓走下两级台阶,目光从那名瘫软在地的青袍官员身上移开,环视着下方那些依旧跪伏在地、冷汗涔涔的紫袍、绯袍大员。
“大唐立国百年,重礼法,尊祖制。诸位大人皆是饱读圣贤书的国之栋梁,肩上担着的是皇室的清誉与天下的纲常。”
李若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急不缓,却字字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你们见本宫身侧有一白衣男子,心生忧虑,恐外戚干政,恐朝纲混乱。这份拳拳报国之心,这份对李唐皇室正统的维护与忠诚,本宫身为李家子孙,不仅不怪,反而应当替父皇,替这大唐的江山,谢过诸位大人的直言敢谏。”
此言一出,太极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半,随后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倒灌回来。
跪在地上的老御史陆正明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几名刚才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言官,更是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高台上的少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位长公主,前一息还拔刀相向,要治他们欺君之罪;下一息,竟然又将他们的高帽子原封不动地戴了回去,甚至还肯定了他们的“忠心”?!
“但本宫要诸位大人明白一件事。”
李若曦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少女微微扬起下巴,凤冠上的流苏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忠心,是用来护国安邦的,不是用来做党同伐异的刀子的。规矩,是用来约束天下行恶之人的,更不是用来衡量一个国之功臣的枷锁!”
“今日之事,本宫念在尔等初衷为国的份上,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她宽大的袖袍在半空中猛地一挥,带起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势。
“但若再有下次,若再有人敢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仅凭几句道听途说的流言,便在这太极殿上肆意构陷有功之臣,挑拨皇室与功臣之间的关系……”
少女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冷酷。
“本宫,定斩不饶!”
恩威并施!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这套只在帝王心术的古籍中存在的手腕,被一个流落民间十九年、刚刚踏入朝堂不过半个时辰的少女,运用得炉火纯青,没有丝毫生涩的痕迹!
“臣等……谢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十几名言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重新伏倒在金砖上,重重地磕着响头。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狂悖与试探,只剩下一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的极致敬畏。
李彻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那双紧紧抓着龙椅扶手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帝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深、极满意的笑容。
他本以为曦儿会一怒之下将这些人全杀了,若是那样,虽然解气,但却会彻底将这满朝的文官集团推向对立面。毕竟,她才刚回来,根基未稳,若是落下一个“暴虐滥杀”的名头,以后的路将寸步难行。
但这丫头,居然硬生生地忍住了杀意,用一种最漂亮的姿态,不仅保全了顾长安的名声,还顺手收服了一批言官的敬畏。
“好手段……好手段啊!”李彻在心里忍不住赞叹。
然而,这朝堂上的风暴,真的就此平息了吗?
顾长安坐在锦凳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若曦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尖,又看了一眼队列最前方,那两位至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亲王——魏王李钧和齐王。
顾长安知道,若曦刚才那番恩威并施,确实震慑了那些底层的言官。
但对于那些真正掌握着大唐权柄的世家门阀,对于那些躲在幕后推波助澜的执棋者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因为,矛盾的核心,依然是他顾长安。
只要他这个“无官无职”却又手握巨大能量的变数,继续以一种超然的姿态站在李若曦身边,那些人就永远不会停止攻击。他们会像水蛭一样,源源不断地寻找机会,去吸干李若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政治声望。
若曦已经做得够好了。
剩下的,该轮到他这个当男人的来收尾了。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顾长安缓缓从锦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冷汗涔涔的言官,也没有去看那两位眼神阴鸷的亲王。
青衫少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紫色朝服。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太极殿上,收起了所有的慵懒、狂悖与漫不经心。
他上前两步,走到御阶的正中央。
在满朝文武错愕的目光中,在李若曦惊讶的注视下。
顾长安撩起前襟,双膝弯曲。
“砰”的一声。
他极其郑重地,对着高坐在龙椅上的大唐天子李彻,行了一个最为标准、最为严谨的臣子跪拜大礼!
“臣,顾长安,叩见陛下!”
这一跪,让整个太极殿的空气再次凝固。
连李彻都愣住了。
这小子……转性了?!当年他可是一剑削了太子的脑袋,连太上皇都没跪过的活祖宗啊!今天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行此大礼?!
“长公主殿下心怀慈悲,念及诸位大人的拳拳爱国之心,不忍朝堂生隙,故而宽恕了今日的冒犯。”
顾长安伏在地上,声音沉稳、浑厚,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
“然,殿下可以宽恕,臣,却不能让陛下与殿下,因为臣的一介白身,而蒙受这天下士子的非议与无端的猜忌!”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不再有江湖剑客的孤傲,只有属于大唐臣子的清明与赤诚。
“臣本布衣,躬耕于江南,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若非殿下在东阳县不弃,将臣从那泥淖中提拔,臣至今不过是一介只知吟风弄月的腐儒。”
“臣深知,自己这身微末的修为,这脑子里的几分格物之理,皆是受了大唐的水土滋养,受了皇室的隆恩。”
顾长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诸位大人担忧外戚干政,担忧臣居心叵测。臣,理解。”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刚才还对他喊打喊杀的言官,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臣在这里,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下重誓。”
“臣顾长安,此生绝不染指六部实权,绝不插手军国大事的决策。臣所求者,唯有一事——”
“愿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刀,劈开这大唐百年的沉疴;愿化作一块最坚硬的基石,为长公主殿下的‘格物新政’铺平道路!”
“若有朝一日,臣有半分僭越之举,有半分营私舞弊之嫌。”
顾长安猛地解下腰间那块代表着御史台权力的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不劳诸位大人弹劾,臣自当将这颗大好头颅,悬于承天门上,以谢天下!”
“臣,愿受御史台十二时辰监察!愿受满朝文武监督!”
“只求陛下,求诸位大人,给这大唐的‘新政’一个机会,给那些在寒风中吃不饱饭的流民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死寂。
比刚才李若曦发怒时还要彻底的死寂。
满朝文武,包括内阁首辅周怀安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紫袍青年。
这……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桀骜不驯、杀人不眨眼的顾长安吗?!
他竟然主动退让了?!
他不仅主动放弃了染指核心权力的机会,甚至主动将自己的脖子,套进了御史台和满朝文武的枷锁里!
他是在用自己的退让,换取整个文官集团对李若曦“长公主”和“新政”的合法性认同!
李若曦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为了自己,甘愿弯下那宁折不弯的脊梁的男人。
只有她知道,要让一个习惯了自由、拥有着七品巅峰实力的绝世强者,在这群他根本看不起的凡夫俗子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需要多大的隐忍与多深的爱意。
“先生……”
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