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金殿风雪寒,长阶谁叩关(1 / 2)
卯时初刻,长安城的晨钟沉闷地撞响了第一声。
太极殿前,白玉阶上凝结的寒霜还未褪去。
三千名千牛卫手持金瓜斧钺,宛如一尊尊没有呼吸的铁甲神像,将这座大唐帝国的心脏拱卫得水泄不通。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鸭蛋青,那股子夹杂着龙涎香与肃杀之气的寒风,便顺着九重丹陛一路席卷而下。
大朝会。
大殿之内,地龙烧得极旺,却化不开空气中那种粘稠到了极点的压抑感。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最前方是一片刺目的紫袍,那是大唐权力的巅峰;其后是绯红,再往后,才是大片的深绿与青色。
数千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却硬生生压得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顾长安站在队列中段靠前的位置。他今日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官场老朽的暮气,多了一种渊渟岳峙、又透着几分散漫的风流。
他没有像周围的官员那样死死地低着头、双手捧着笏板,而是松松垮垮地站着,深邃的桃花眼半阖着,体内那股如水银般沉重的七品《太虚归元》内息,正随着他绵长的呼吸,在奇经八脉中无声地流转。
“皇上驾到——!明德长公主殿下驾到——!”
伴随着魏达宝那极具穿透力的尖细嗓音,太极殿侧后方的珠帘被内侍高高挑起。
原本死寂的大殿,在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
李彻一身明黄色的十二旒衮服,龙骧虎步地走向那张象征着天下至极权力的九龙金漆宝座。
而在他的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李若曦缓缓走入百官的视线。
少女今日褪去了在江南时常穿的素雅襦裙,换上了一身极其厚重、用金线密密密密绣着九尾金凤的明黄色大礼服。
沉重的紫金凤冠压在她乌黑的青丝上,垂下的流苏遮掩了她小半张脸,却遮不住她身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历经了生死与朝堂洗礼后淬炼出的凛冽威仪。
她的步伐极稳,每一步迈出,那金丝裙摆的起伏都不超过三寸。这不仅仅是皇家的规矩,更是她在工部都水监无数个日夜里,用一笔笔精准的水利图纸和一条条人命堆喂出来的上位者气场。
而在李若曦的身侧,落后一步的距离,跟着一抹惊艳了整个大殿的红颜。
沈萧渔今日没有拿那把寸步不离的惊鸿剑。在这太极殿上,除了天子,无人可以带刃。她穿着那件腰身收紧、袖口利落的绛红色暗金牡丹宫装,长发高高束起,眉尾被顾长安亲手画得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能刺破苍穹的英气。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李若曦斜后方,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哪怕手中无剑,那股属于通幽境剑仙的恐怖气机,依然让靠近御阶的几位紫袍大员感到后背一阵发寒。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那些年轻一些的朝臣,在伏下身子的那一刻,余光不可避免地掠过了那位传说中流落民间、如今却一跃成为大唐真凤的长公主。
惊鸿一瞥,便已是心神俱震。
太美了。那种美,不同于教坊司花魁的娇媚,也不同于世家千金的端庄,那是一种带着泥土的生机、又揉合了九天玄女般清冷的出尘之姿。
不少年轻官员在收回目光时,喉结都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随后,这些目光便极其隐晦地、带着三分敬畏与七分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嫉妒,悄悄投向了站在队列中段的那个青衫少年。
凭什么?一个商贾出身的白身,一个连科举都没考过的狂徒,不仅被破格赐了四品官服,甚至还在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心里占据了独一份的位置?
李彻高坐在龙椅上,将下方百官的百态尽收眼底。他抬起手,微微虚压。
“众卿平身。”
例行的朝会奏报开始。户部的钱粮、兵部的军械、工部的营造,枯燥而繁琐的数据在大殿内交织。李彻耐着性子听完,目光终于落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翰林侍读学士顾长安,上前听封。”
李彻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顾长安懒洋洋地睁开眼,从队列中迈出半步,走到御道正中,敷衍地拱了拱手。
“顾长安于江南道协助长公主推行水利新政,又于含元殿护驾有功。虽行事狂悖,然瑕不掩瑜。今特授太子少保之衔,加封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赐紫袍玉带,入御前听用。”
魏达宝捧着圣旨,高声宣读完毕。
这是实打实的恩宠,也是李彻在给这对年轻人铺设最后的阶梯。
“臣,谢主隆恩。”顾长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边买了一斤白菜,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李彻嘴角微抽,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咳嗽了一声,目光隐晦地瞥向坐在自己下首右侧、那张专门为长公主设立的紫檀木雕花大椅上的李若曦。
皇帝极其不明显地眨了眨眼,朝着顾长安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若曦被这厚重的凤冠压得脖子发酸,原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生怕在百官面前露了怯。突然察觉到父皇的眼神暗示,少女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清澈的杏眸里闪过一丝恍然的明亮。
她现在是大唐的长公主,是这太极殿上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她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先生站在远远的队列里受人冷眼。
李若曦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原本紧绷的肩背也悄然放松了几分。她微微直起身子,红唇轻启,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严。
“顾少保既然已入御前听用,那便不用站在
少女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小手悄悄攥紧了,面上却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指了指自己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
“来人,赐锦凳。让顾少保近前来,到本宫身侧回话。”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倒吸冷气声。
赐座?在太极殿上,除了年过七旬的三朝元老,谁有资格坐着上朝?!更何况还是直接坐到长公主的身侧!这简直是把“恃宠而骄”这四个字明晃晃地拍在了满朝文武的脸上!
顾长安看着高台上那个强装镇定、眼底却透着“快夸我”那种娇憨狡黠的小丫头,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几乎要杀人的嫉妒目光。
青衫少年拾阶而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他来到李若曦身侧,极其自然地在那张刚搬来的锦凳上坐下,甚至还十分顺手地帮少女理了理垂落在扶手上的金丝裙摆。
“谢殿下恩典。”顾长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调侃道,“李大人今日这凤冠戴得,甚是威风啊。只可惜压得脖子都僵了吧?等下了朝,为夫替你好好揉揉。”
李若曦被他这没正经的荤话羞得耳根一热,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地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那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悄悄伸出来,在顾长安的衣角上轻轻勾了一下。
这一幕极其微小的互动,虽然没被人听见声音,但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根引线。
“臣,御史中丞陆正明,有本要奏!”
一道极其苍老、却犹如金石般铿锵有力的声音,骤然从队列后方炸响。
一名须发皆白、满脸皱纹如刀刻斧凿般刚硬的老者,手持象牙笏板,大步跨出队列,直直地跪在了太极殿那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他没有看顾长安,也没有看李彻,而是将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坐在高台上的李若曦。
大唐铁面御史,陆正明。历经三朝,曾为了劝谏先帝罢建行宫,在承天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差点被廷杖打死,最终逼得先帝收回成命。在这大唐的朝堂上,他就是一面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铁壁。
“陆卿,有何事要奏?”李彻的脸色微沉,他太了解这头老倔驴了,只要他一开口,绝对没好话。
“臣,要参奏长公主殿下,德不配位,乱我大唐朝纲!”
陆正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震耳欲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坐在最前方的魏王李钧,一双虎目微微眯起。他并没有插手,只是双手拢在宽大的紫色蟒袍袖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在他的心里,这大唐的江山,本就容不下一个女人来指手画脚。陆正明虽然是个酸儒,但今天这番话,却正中了他的下怀。
“大胆!”
内阁首辅周怀安勃然变色,猛地跨出一步,指着陆正明怒斥道:“陆正明!长公主殿下乃天家嫡血,在江南活人无数,功在社稷!你竟敢在这太极殿上口出狂言,莫不是老糊涂了!”
“周阁老!老臣没糊涂!糊涂的是你们这些被妖风蒙蔽了双眼的乱臣贼子!”
陆正明毫不退缩,他挺直了腰杆,将手中的笏板高高举起。
“《易经》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男主外,女主内,此乃天地阴阳之正道,万古不移之铁律!长公主殿下纵然在东阳县有修桥铺路之小善,但在天下大义面前,不过是妇人之仁!”
老御史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李若曦。
“敢问殿下,您自幼流落民间,未曾受过皇家正统的《女诫》、《内训》教导。您可知,这大殿之上,紫气东来之地,乃是国之储君、历代太子的正位?您以女子之身,安坐于东宫之位,这便是牝鸡司晨!是乱了阴阳!乱了祖宗的规矩!”
陆正明深吸了一口气,字字诛心。
“再者,殿下身旁,竟让一介外邦女子携武夫之气立于御阶,又让一介未有媒妁之言的男子登堂入室,甚至当众赐座,行举止轻浮之事!皇家体面何在?!大唐威仪何在?!”
“若这天下大权,交于一个不通礼法、任人唯亲的女子手中。他日若其成婚,这大唐的江山,到底是姓李,还是改姓了顾?!”
轰!
这句话,简直就是将朝堂上所有人最敏感、最不敢触碰的那根神经,生生地扯断了摆在明面上!
整个太极殿,死寂得令人发指。
李若曦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那沉重的凤冠在这一刻仿佛有千斤重。她那张原本已经养出几分红润的小脸,在这字字诛心的道德绑架下,一点点地褪去了血色。
她不怕死士的刀,不怕工部繁杂的账本。但在这些引经据典、占据了千年道德制高点的指责面前,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的罪人。
那些祖宗家法,那些《礼记》、《春秋》,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她死死地勒住。她甚至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因为在这个时代,这老头说的话,就是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