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春色月色满长安(1 / 2)
长安城内。
水汽氤氲,如同一层化不开的江南春雾,将这间位于醉仙楼最高处、极少有人踏足的私密闺房笼罩得如梦似幻。
宽大的黄花梨木浴桶内,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被热水蒸腾出浓郁馥郁香气的西域红玫瑰花瓣。
江末离靠在浴桶边缘,微微仰着头。那头如瀑般的乌黑长发被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几缕被打湿的青丝贴在她修长雪白的脖颈上,水珠顺着那惊心动魄的锁骨线条缓缓滑落,最终没入铺满花瓣的温水之中。
三十五岁。
对于大唐寻常坊市间的女子而言,这已是色衰爱弛、洗手作羹汤的年纪。但岁月这把杀猪刀,在江末离的身上,却仿佛变成了一把最为精巧刻薄的雕刻刀。
它没有带走她半分的青春,反而将她从一个青涩的孤女,一点一滴地雕琢、沉淀成了一颗熟透了的、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水蜜桃。
她的肌肤依旧紧致如凝脂,却比少女多了一份丰腴与丰润;她的眼角没有一丝细纹,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却沉淀着这长安城十年来最深不见底的风月与算计。
“呼……”
江末离抬起一条宛如白藕般的手臂,慵懒地撩起一捧热水,任由水流顺着小臂滑落。
十年了。
自打接手这醉仙楼,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长安城里摸爬滚打,她已经在这个名利场的最顶端,稳稳地坐了十年。
这十年里,醉仙楼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肆,变成了大唐最顶级的销金窟,变成了达官贵人、王孙公子们趋之若鹜的圣地。而她“红叶姑娘”的名字,也成了这长安城里无数男人魂牵梦萦、却又求之不得的朱砂痣。
追求者?
江末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太多了。多得像这浴桶里的花瓣。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为了见她一面在醉仙楼下守了三天三夜的将军家的小儿子。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可后来呢?卷入党争,在五年前的那场大清洗中,被人在午门外斩了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还有那个文采风流、为她写了上百首酸诗的新科状元。如今已是官拜四品的大员,前几日还托人来送礼。可他的后院里,早就塞满了各路权贵塞给他的三妻四妾,那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对权力的极度渴望和令人作呕的算计。
至于那些默默无闻最终回乡娶妻生子的,那些在长安的染缸里彻底变成行尸走肉的……数不胜数。
“男人啊……”
江末离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水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这长安城的公子哥们,痴情种不是没有。但他们的痴情,往往是有条件的。他们可以为她一掷千金,可以为她与人决斗,但若真要他们违抗家族的意志,把一个“风尘女子”(哪怕她只是幕后东家,只卖艺不卖身)明媒正娶抬进祖宗祠堂,做那当家主母……
那比登天还难。
江末离心里比谁都清醒。世间的情爱,不过是荷尔蒙作祟的几年光景。一旦那层新鲜感褪去,一旦触及到核心的利益与阶级,那些海誓山盟就会变成最可笑的枷锁。相看两生厌,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纯粹的感情。”
她叹了口气,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两个人的身影。
顾振阳,叶晴川。
那是将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恩人,也是她名义上的养父母。
她曾亲眼看着那两个人,是如何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背靠着背,将彼此视为唯一的信仰。他们之间没有世俗的算计,没有纳妾的通房,只有一种“你若要掀翻这天下,我便为你递刀”的极致狂热与深情。
见识过那样的感情,这长安城里那些充满了权衡利弊、各取所需的所谓“爱意”,在她眼里,就像是掺了沙子的馊饭,令人难以下咽。
宁缺毋滥。
哪怕这偌大的卧房在无数个冬夜里冷得像冰窖,哪怕她也曾有过想要找个肩膀靠一靠的脆弱瞬间。但只要那个人不是如同顾家父子那般,有着真正的高风亮节、有着能看透这操蛋世道却依然保持本心的剔透……
她江末离,宁愿一个人在这红尘里孤独终老。
“哗啦——”
江末离从浴桶中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她扯过旁边架子上那块宽大的蜀锦浴巾,将自己那足以让全天下男人发狂的曼妙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
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波斯绒毯上,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子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清晰地映照出她的模样。
江末离坐了下来,拿起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深邃、气场强大的“女阎王”,江末离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歪了歪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梳子,从旁边的首饰盒里挑出了一朵极其娇嫩的、用粉色绒线扎成的珠花。那是之前那丫头逛街时非要买来送给她的,说是“阿姐戴上肯定像个小仙女”。
江末离当时虽然嘴上嫌弃太幼稚,但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此刻,在这四下无人的私密空间里,这位掌控着京城最大情报网和销金窟的三十五岁女强人,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粉色珠花比划在了自己的鬓角。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因为一朵粉色珠花而瞬间柔和了几分、甚至透出一丝少女娇憨的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她对着镜子,轻轻地皱了皱鼻子,然后……
极其幼稚地,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三十五岁的老姑娘了,还装什么嫩啊,江末离。”
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与娇俏。
其实,女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不管在外面是叱咤风云的掌柜,还是杀伐果断的女帝。在褪下那层用来抵御外界伤害的厚厚铠甲后,心底最深处,总会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因为肩上扛着醉仙楼几百口人的生计,扛着守护顾长安的重任,那个小女孩被她藏得越来越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就在江末离对着镜子孤芳自赏、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少女心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东家。”
是醉仙楼的胖掌柜,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紧绷的凝重。
“‘小院’那边,贵客们已经到了。几位爷都落了座,正等着您过去走局呢。”
江末离脸上的那一抹娇憨与笑意,在听到“小院”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她一把扯下鬓角的那朵粉色珠花,随手扔进首饰盒的最底层,‘啪’地一声盖上盖子。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已经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眼神锋利如刀、笑容无懈可击、八面玲珑的醉仙楼大东家。
“知道了。”
江末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却不容置疑的磁性。
“我这就来。”
她站起身,走向那排挂满华服的衣架,伸手取下了一件正红色的、绣着大朵暗金牡丹的拖尾长裙。
……
……
醉仙楼,分明暗两部。
明面上的高楼,丝竹管弦,夜夜笙歌,招待的是京城里有钱有闲的富商巨贾、风流才子。
而在醉仙楼的后方,隔着一片茂密的紫竹林,有一处极其隐蔽、连门牌都没有的小院。
这里不叫醉仙楼,甚至在京城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能从那扇没有把手的角门走进来的,无一不是这大唐帝国真正的执棋者。他们不用通报姓名,也不走正门,只有江末离亲自核发的特制玉牌,才能敲开这扇门。
今夜,小院的暖阁内,没有丝竹声,没有歌姬的娇笑。
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弥漫着顶级的更漏沉檀的香味,却依然化不开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沉重压抑。
暖阁中央的紫檀木圆桌旁,坐着五个人。
这五个人,没有一个穿着能够表明身份的官服,全都是一身看似寻常、实则布料皆是内廷贡品的常服。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身材发福、手里不停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的中年人。他的每一次盘弄,都发出极其沉闷的“咯咯”声,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倒计时。
坐在他左侧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老者。老者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哪怕屋内很暖,他的腿上依然盖着一条厚厚的狐皮毯子,偶尔发出一两声仿佛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沉闷咳嗽。
其余三人,或面容冷峻,或低头品茶,皆是闭口不言。
他们没有皇族的血脉,但他们在这大唐朝堂上的分量,加起来,只要跺一跺脚,整个长安城都得跟着晃上三晃。
“咳咳……”
那瘦骨嶙峋的老者终于停止了咳嗽,他用一块白色的丝帕捂着嘴,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精光。
“算算日子。”老者的声音像是在两块干枯的砂纸在摩擦,“江南那边的仪仗,再有大半个月,也就该入京了吧。”
他没有点名道姓,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盘核桃的中年人动作微微一顿,核桃在掌心停滞了一瞬,随后又以更快的速度转动起来。
“是啊,要入京了。”中年人端起面前的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茶面上漂浮的茶叶,冷笑了一声。
“礼部这几天可是忙疯了,连承天门的门槛都重新刷了金漆。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上皇要重新登基呢。”
“哼,什么长公主,什么明德殿下。”
坐在老者对面、一个面容刚毅、手指骨节粗大的男人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忌惮。
“陛下这是被江南的那场风给吹昏了头!大唐开国百年,何时有过流落民间的女子,直接入主长乐宫的先例?这哪里是接女儿回家,这分明是在朝堂上悬了一把新刀!”
“刀不可怕。可怕的,是握刀的人。”
盘核桃的中年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物件,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李若曦,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就算她在工部搞出了点名堂,那也不过是奇技淫巧。真正让人睡不着觉的,是跟她一起回来的那个青衫书生。”
听到“青衫书生”这四个字,暖阁内的气温仿佛瞬间又下降了五度。
那是一个禁忌。
是一个在含元殿上,当着他们这些重臣的面,一剑斩了太子李恒,却还能毫发无损地带着公主去江南游山玩水的“活阎王”!
“顾长安……”
拄拐杖的老者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不仅是个疯子,他还是……那个人的种啊。”
这句话一出,在场五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两人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与心虚。
顾振阳。叶晴川。
十九年前,那对带着那些名为“科学”、“格物”、“人人平等”的异端邪说,差一点就把这大唐世家门阀的根基彻底掘断的夫妇!
在座的这五个人,当年哪一个没有在弹劾顾家的奏折上签过字?哪一个没有在暗中推波助澜,逼得先帝不得不将那对夫妇流放,最终导致他们神秘失踪?
甚至,当年苏家(苏晴雪母族)的覆灭,他们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也都在暗中递过刀子、落过井下石!
“当年斩草未除根,春风吹又生。”
面容刚毅的男人死死地捏着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今,顾振阳的儿子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成了七品大宗师,成了陛下手中的利刃!他这次带着那个即将成为大唐唯一继承人的丫头入京,你们以为,他会跟我们讲什么‘君臣之礼’吗?”
“他这是回来讨债的!是回来算当年的旧账的!”
“不仅是旧账。”盘核桃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忌惮,“你们没看到他在江南推行的那些东西吗?什么水泥修路,什么水力纺纱机,什么义田会!那些东西表面上是造福百姓,实则是在挖我们这些世家的命根子!”
“若是让那丫头真的坐稳了位子,由着那小子在背后推行那些‘天元年’的旧政。不出十年,这天下,还有我们世家门阀立足的地方吗?!”
这就是这群大唐最顶尖的权臣们,今夜秘密聚在醉仙楼小院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他们不忠心。
而是因为,顾长安和李若曦的归来,代表的不仅是皇权的更迭,更是一种对他们既得利益、对整个封建门阀制度的降维打击与彻底颠覆!
在利益面前,没有忠诚,只有你死我活。
“那依各位之见,当如何?”拄拐杖的老者冷冷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