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龙游浅水,一剑浩然(1 / 2)
出京城,过潼关,官道两旁的景色便从些许苍茫,逐渐染上了几分中原腹地的丰饶与萧瑟。
初秋的风,已经褪去了夏日的燥热。
风卷过官道两旁的白杨树林,枯黄的树叶簌簌落下,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一辆青篷马车,正不急不缓地行驶在落叶之中。
顾长安靠在车辕上,手里随意地搭着马鞭。他双目微阖,看似在随着马车的颠簸打盹,实则一呼一吸之间,周身萦绕着一股肉眼难辨的氤氲气流。
那是《太虚归元》的真气。
自从在京城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跨入七品宗师之境后,顾长安并没有急着去试验自己如今的杀伤力有多大,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温养”二字上。
他将那股原本狂暴的内力,一点点打磨得如同水银泻地般沉稳绵密。
车厢的帘子被一根银钩挑起了一半,透着秋日午后的暖阳。
李若曦安静地坐在车厢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浅杏色襦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此时,少女并没有看书,也没有看账本,她的手里正拿着两根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竹针,手指灵巧地穿梭着。
几团灰白色的羊毛线在她的膝头滚来滚去。
“先生,你别动。”
李若曦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截刚织好的毛线片,探出身子,在顾长安的肩膀上比划了一下。
“好像稍微宽了半寸。这羊毛线洗过之后还会松一些,若是织得太宽,冬天寒风容易顺着领口灌进去。”
少女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将刚才织好的那一排线又给拆了下来。
顾长安睁开眼,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不急。这离入冬还早着呢,就算你织成个麻袋,只要是我家若曦织的,我也照样套在身上去大街上晃悠。”
“那怎么行?”
李若曦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竹针再次飞舞起来,发出极其轻微的“嚓嚓”声。
“先生现在虽然没了官职,但也不能穿得太随便。这羊毛是阿姐特意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最是御寒保暖。等回了江南,若是遇上倒春寒,先生穿着它,在院子里躺着就不会觉得冻骨头了。”
听着少女絮絮叨叨的规划,顾长安只觉得心头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了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了那些算计与阴谋。就这么赶着马车,听着身边人说着家长里短,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吁——”
顾长安正准备伸手去捏一捏少女有些粉扑扑的脸颊,他握着马鞭的手却忽然微微一顿。
原本平稳拉车的两匹黑马,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极度危险的气息,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焦躁地刨动着,竟是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
原本还在簌簌落下的白杨树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在了半空,随后,竟在悄无声息中,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丝线,切割成了均匀的碎末。
有杀气。
而且是极度内敛、却又纯粹到极致的杀气。
顾长安脸上的慵懒并没有消失,他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马鞭,深邃的眸子看向了官道前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密林。
“来得倒是挺快。”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语气中没有惊慌,只有一丝被打扰了清梦的不满。
他本以为,就算有那些不愿意看他活着回江南的仇家,至少也得等他们过了豫州城再动手。没想到,这帮人竟然连这几天都等不及。
“先生?”
车厢里的李若曦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地去掀帘子张望。
少女停下了手中正在织的毛衣,将其妥帖地放在一旁的软垫上。然后,她异常平静地往车厢深处挪了挪,端端正正地坐好。
她伸出那双白皙的小手,从车厢内壁的暗格上,取下了一柄带着古朴剑鞘的长剑。
那是顾长安的剑。
李若曦掀起车帘的一角,将长剑递了出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先生,接剑。”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若曦在里面等您。您……速战速决,毛衣还差个袖口就织好了。”
“好。”
顾长安笑了。他接过长剑,拇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按,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乖乖坐着,别出来看,免得血溅到衣服上,难洗。”
李若曦乖巧地点了点头,“唰”的一声,放下了厚重的车帘。
顾长安转过身,将长剑连着剑鞘随手插在身旁的木板上,并没有拔剑出鞘。
他看着前方,淡淡开口:
“既然来了,就别藏头露尾的。挡了本公子的道,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
一声清脆、娇媚、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酥的冷笑声,从密林深处飘了出来。
“黄金万两,算不算说法?”
话音未落。
一抹暗红色的残影,宛如秋日里最刺眼的一片枫叶,从密林的树冠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极具攻击性、身材曼妙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修身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白狐裘。狭长的桃花眼半眯着,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但她的右手,却握着一把软剑。
剑名“缠绵”,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在红衣女子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少年。少年嘴里正嚼着一块牛肉干,肩膀上扛着一把被粗布层层包裹的、重达百斤的无锋重剑。
陆南枝用一根金簪随意地挽着头发,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坐在车辕上、甚至连剑都没拔的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少女红唇微启,声音软糯,“可本姑娘怎么看,也就是个长得俊俏些的白面书生。连我身上的杀气都逼近到十步之内了,居然还坐得住?”
她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趟任务太过无趣。
“北斗,你在一旁待着。这万两黄金,姐姐我一个人挣了便是。”
陆北斗咽下嘴里的牛肉干,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姐,你快点啊。前面豫州城里的叫花鸡我都闻到味儿了。”
“聒噪。”
陆南枝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快!
太快了!
陆南枝的身法,完美诠释了听雨楼“听雨杀人,滴水不沾”的刺客祖训。
她没有走直线,而是化作了三道红色的残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封死了顾长安的所有退路。
那柄软剑“缠绵”在她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尖震颤,发出犹如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带着六品巅峰乃至半步七品的凌厉真气,直取顾长安的咽喉、心口和双目!
这一剑,陆南枝自认在同龄人中,除了那些隐世宗门的变态,无人能躲!
然而。
坐在车辕上的顾长安,依旧没有拔剑。
面对那满天如暴雨般的剑影,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顾长安的身前三寸处炸响!
陆南枝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猛地睁大,瞳孔中倒映出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那柄削铁如泥、灌注了十成功力的软剑,竟然被顾长安用两根血肉之躯的手指,稳稳地夹在了半空中!
剑身因为剧烈的碰撞而弯曲成了一个惊险的弧度,无论陆南枝如何催动真气,那剑尖就是无法再向前推进分毫!
“隐世江湖里,有个词叫龙象境。”
顾长安看着近在咫尺、眼中满是惊骇的陆南枝,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熬炼体魄,真气入微。你们以为你们摸到了龙象的门槛,就能来杀我?”
他手指微微发力。
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浩瀚如海的《太虚归元》真气,顺着软剑的剑身,如排山倒海般反震了回去!
“唔!”
陆南枝闷哼一声,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那股反震之力逼得她不得不松开剑柄,整个人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才堪堪在三丈外落地。
她脚下的青石板,被她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怎么可能?!”
陆南枝死死地盯着顾长安,脸上的慵懒与轻蔑瞬间荡然无存。
作为听雨楼百年难遇的天才,她太清楚刚才那股反震之力的含金量了!
那不是朝堂上那些靠吃丹药堆出来的虚浮七品!那是实打实的、甚至比她还要精纯数十倍的龙象境真气!
“姐!这小子有古怪!”
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陆北斗,此时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握着重剑剑柄的手猛地收紧,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战意。
“这气机……他不是世俗的七品!他是龙象境!而且……他比咱们还要稳!”
陆北斗的惊呼,印证了陆南枝心中的猜测。
“闭嘴!老娘还没输呢!”
陆南枝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傲气。她堂堂听雨楼的招牌,若是连一个书生都拿不下,这要是传回门派,她还要不要脸了?
“缠绵,回!”
陆南枝手腕一抖,一股真气牵引,那柄被顾长安夹在指间的软剑猛地一震,竟像是一条活过来的泥鳅,从顾长安指间滑落,重新飞回了她的手中。
“再来!”
陆南枝咬碎银牙,这一次,她不再保留。
红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烈火,再次扑向顾长安。剑光如织,剑气纵横。她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用出了听雨楼最缠人的“雨燕杀法”,试图用连绵不断的攻击,耗死这个诡异的书生。
顾长安坐在车辕上,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并没有拔出那柄古朴的长剑,而是并指成剑,以指代剑,与陆南枝缠斗在一起。
“砰!砰!砰!”
真气碰撞的爆鸣声不绝于耳。
一刻钟。
整整一刻钟的极速攻防。
陆南枝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
她发现,无论她的剑法多么诡异、多么刁钻,眼前的这个少年,总能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甚至可以说是“碾压式”的从容,将她的攻击一一化解。
他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而她,只是那撞击山崖的飞鸟。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长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太慢了。”
他在心里评估着陆南枝的实力。虽然在隐世体系中算得上是天才,但在如今已经彻底稳固了七品境界、且融合了三大宗师气机的他面前,还是不够看。
“没时间陪你玩了。”
顾长安眼神一冷,指尖凝聚的太虚真气,在一瞬间发生了质的改变。
原本中正平和的真气,忽然变得锐利如刀。那是他从苏长河那里偷学来的一丝剑意!
“嗤——!”
顾长安并指如剑,随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却带着撕裂空气声响的剑气,破空而出!
陆南枝大惊失色,连忙横剑格挡。
“当!”
软剑被剑气震得剧烈弯曲,剑柄狠狠地撞在她的胸口。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那股剑气在被格挡之后,竟然诡异地炸裂开来,化作了无数道细小的气流,如同锋利的剃刀,瞬间席卷了陆南枝的全身!
“嘶啦——!”
裂帛声接连响起。
陆南枝只觉得浑身一凉。
她低下头,瞳孔瞬间放大,一张原本冷艳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她那件半旧的白狐裘,被剑气绞得粉碎,化作漫天白毛飞舞。
这还不算。
她里面穿着的那件暗红色修身劲装,在肩头、胸口、大腿外侧,被剑气割开了十几道长长的口子!
虽然没有伤及皮肉,但那白皙如玉的肌肤,那若隐若现的惹火春光,就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这对于一个向来自傲、把容貌和体面看得比命还重的“小御姐”来说,简直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的奇耻大辱!
“你……你这个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