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春泥惹人厌,杀机在樽前(1 / 2)
豫州,天下九州之腹,自古便是九省通衢的咽喉要道。
昨夜刚下了一场夜雨,今晨的官道便成了一锅化不开的黑褐色泥浆。
商队的骡马、江湖客的草鞋、甚至流民的赤足,在这烂泥里踩踏出令人作呕的泥泞。空气里闻不到江南那种早春的草木清香,只有劣质烧刀子的酸气、牲口的汗骚味,以及常年盘踞在这座城上空怎么也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城外三十里,野狗坡,快活林酒肆。
破旧的厚毡帘被一阵寒风猛地卷起,堂内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这酒肆地处偏僻,却是进出豫州城的必经之路,三教九流、亡命之徒多在此歇脚。
酒肆最偏僻、光线最暗的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
在这满是泥腿子、刀客和糙汉的粗鄙之地,那女子的存在,就像是扔进煤堆里的一块极品羊脂玉,扎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看着不过双十年华,生得极美,却美得千变万化,极具攻击性。
她内里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修身蜀锦劲装,腰肢被一根黑色的革带勒得盈盈一握;外面却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名贵却半旧的白狐裘。
此时,她正单手托着香腮,慵懒地靠在满是油污的窗棂上。那双狭长勾人的桃花眼半眯着,透着股子没睡醒的娇憨与百无聊赖。
涂着鲜红豆蔻的指尖,正捏着一根纯金的桃花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灯花。
“陆北斗,你能不能吃慢点?”
女子叹了口气,用金簪敲了敲面前空荡荡的粗瓷酒碗。声音软糯清脆,像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可语气里却透着股子咬牙切齿的刁蛮。
“老娘身上最后的一两碎银子,连带着我那对成色极好的东珠耳环,全换了你面前这盆酱牛肉。你再这么个吃法,今晚咱们姐弟俩就得去城隍庙里跟野狗抢破庙睡了!你想冻死你如花似玉的亲姐吗?”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看起来像个落第书生、眉清目秀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干净,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只是那吃相,堪称惨绝人寰。足足五斤重的带筋酱牛肉,被他像吃豆腐一样飞快地塞进嘴里,两颊鼓得像只仓鼠。
而在他脚边,斜靠着一个用厚重粗布层层包裹、长达五尺的长条状物事。那东西看上去极重,斜靠在桌腿上,竟压得酒肆那坚硬的青砖地面都微微向下凹陷出了几道裂纹。
“姐,唔……饿啊。”
陆北斗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连头都没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从北边一路走过来,你又不让抢,又不让偷,说是要重振咱们‘听雨楼’的规矩,讲究什么……什么体面。我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陆南枝翻了个白眼,刚想用手里的桃花簪去敲弟弟的脑袋。
“哟,好标志的小娘子!”
一声粗噶难听的调笑声,打断了姐弟俩的斗嘴。
三个满身酒气、腰间挎着厚背砍刀的壮汉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领头的刀疤脸一脚踩在他们旁边的长凳上,泥水顺着草鞋滴落在地上。他浑浊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陆南枝那领口微敞的白狐裘,和那截欺霜赛雪的脖颈上打转。
“在这豫州地界,小娘子连顿肉都吃不起了?那白面书生顶个鸟用!不如跟了老子,老子不仅让你吃肉,还让你……”
污言秽语还没说完。
陆南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刚才那股子刁蛮俏皮的鲜活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没有转头看那三个壮汉一眼,红唇微启,吐出两个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字:
“聒噪。”
“砰!”
没有人看清陆北斗是怎么出手的。
他甚至没有放下手里那块还剩一半的酱牛肉。只是右手屈指在桌面上极其随意地一弹。
一颗沾着牛肉卤汁的干花生,化作一道凄厉的残影。
“噗嗤!”
干瘪的花生米,瞬间洞穿了那刀疤脸的右膝膝盖骨。余势不减,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生生将身后另外两人的小腿骨一并贯穿!
“咔嚓——”
骨裂声中,三个足有四品修为的地方恶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癞皮狗,齐刷刷地跪倒在方桌前。
鲜血,瞬间从他们膝盖的血洞中飞溅而出。
眼看一滴污血就要溅落到陆南枝雪白的狐裘上。
少女握着桃花簪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那金簪的尾端精准无误地在半空中接住了那滴飞溅的血珠。
血珠在簪尖上滴溜溜地转着,竟是没有散开,更没有沾染她衣袖半分!
听雨杀人,滴水不沾。
酒肆内原本喧闹的空气,死一般地寂静。所有食客都惊恐地放下了酒碗,连呼吸都屏住了。四品武夫,在豫州这地界也算是一把好手,被一颗花生米瞬间废了?
而且那女子的手法……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脏死了。”
陆南枝嫌弃地皱起眉头,将簪子上的血珠甩在地上。她慵懒地站起身,伸了个动人心魄的懒腰,白狐裘下惊人的曲线一闪而逝。
她将那根金簪插回发髻,迈开长腿,极其自然地踩着那刀疤脸的肩膀,径直向外走去。
“吃饱了就走。”
“没钱的日子,老娘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去接活儿。”
陆北斗咽下最后一口牛肉,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三人,单手抓起那把重达百斤的粗布重剑扛在肩上,像个乖巧的跟班,屁颠屁颠地追了出去。
……
……
豫州地下,阎罗黑市。
这里不见天日,是一个挖空了半座废弃矿山的巨大地下城。四周的岩壁上燃烧着鲛鱼油灯,提供着昏暗且泛着诡异蓝光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防腐的药味、铁锈味、劣质水粉味,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气息。
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陆北斗捂着鼻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南枝身后。
“姐,这地方好臭。比咱们以前待的乱葬岗还臭。”
“闭嘴,你懂什么?臭也是钱的味道!”
陆南枝的眼睛在进入黑市的瞬间,刚才那种清冷神秘的杀手御姐范儿顿时垮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变成了亮晶晶的铜钱状,财迷的本性暴露无遗。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那些贩卖兵器、毒药、甚至人口的摊位,对那些试图搭讪的黑市掮客视而不见,径直来到了黑市最深处、也是防卫最森严的那面“悬赏壁”前。
悬赏壁高达三丈,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木牌和竹简。越往上,任务的难度越高,目标人物的身份越显赫,赏金自然也越丰厚。
在这面墙壁的最顶端,最高处。
孤零零地悬挂着一个极其扎眼的金箔卷轴。
那卷轴的材质极佳,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诱人的金芒。卷轴下方,用朱砂写着三个触目惊心、却又让人气血翻涌的大字:
“赏:黄金万两。”
“嘶——”
陆南枝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那双小手死死地捂住胸口,生怕那颗狂跳的心脏直接蹦出来。
“黄金……万两?!”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一把扯住陆北斗的袖子拼命摇晃。
“北斗!你掐我一下!快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咱们听雨楼以前接的最大的单子,也不过是去杀个漕运总督,才给了三千两白银吧?!”
“一万两黄金……这得买多少套云锦阁的新衣裳?能在江南买几座带花园的大宅子啊!”
“姐,你没做梦……”陆北斗看着那卷轴,也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这钱……能把京城樊楼的叫花鸡包圆了吧?咱们能吃到下辈子吧?”
姐弟俩双眼放光,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至于任务内容是什么?目标是谁?目标身边有什么护卫?
陆南枝根本没心思去管。
在她的杀手逻辑里,只要钱给够,这活儿就算是去刺杀大唐的皇帝,她也敢带着弟弟去皇宫的琉璃瓦上走一遭!
然而,两人并不知道的是,这个挂了三天无人敢接的“天字号”悬赏,其目标,正是刚刚从京城掀起血雨腥风、让太子变成废人、逼退大宗师苏长河的那个怪物——顾长安!以及大唐唯一的血脉,李若曦!
雇主之所以开出万两黄金的天价,是因为他们深知那辆青篷马车里坐着的,是何等恐怖的铁板!
就在陆南枝踮起脚尖,伸出那截雪白的手腕,喜滋滋地准备去摘下那个代表着滔天富贵的金箔卷轴时。
“住手!”
一声阴冷粗粝的喝骂,伴随着一股刺鼻的腥风,从身侧猛地袭来。
“这‘阎罗帖’,也是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生面孔有命碰的?”
伴随着喝骂声,一只布满老茧、手背上纹着血色骷髅的大手,带着五品巅峰的凌厉掌风,毫不客气地扣向陆南枝那纤细雪白的手腕。
这一抓极狠,若是寻常女子,手腕非得当场折断不可。
但陆南枝并没有躲。
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对方,依旧保持着踮脚去够金箔卷轴的姿势,仿佛那只带着腥风的手只是一阵不痛不痒的微风。
“砰!”
一声闷响。
陆北斗那只看似白净、刚刚还在剔牙的手不知何时探了过来。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卡住了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不管对方如何催动真气,陆北斗的手都如同铸死在了生铁里,纹丝不动。
“血衣门办事,哪来的野狗敢拦路?!”
出手的人,是一个穿着血红色长袍的魁梧光头。他的脸上横着一道蜈蚣般的刀疤,显得狰狞可怖。随着他的一声怒喝,他身后哗啦啦地围上来了十几个同样穿着血衣、满脸横肉的杀手。
血衣门。
豫州地界最大的地下刺客组织,门主血无痕,乃是实打实的五品巅峰高手,距离六品仅一线之隔。在这阎罗黑市里,他们就是地头蛇,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
“小丫头,看你长得这般娇媚水灵,不在家伺候男人,跑到这阎罗黑市来送死?”
血无痕猛地抽回手,眼神阴冷且淫邪地上下打量着陆南枝。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挣脱那个青衫少年的钳制,只得暗中催动内力震开,心中虽然微惊,但仗着人多势众,依旧猖狂。
“这金箔卷轴挂了三天了,乃是京城那边发下来的天字号悬赏。你连目标是谁都没看清,就敢伸手?”
此时,一直坐在悬赏壁下方阴影里、戴着一张青面獠牙鬼面具的黑市管事,也嘶哑着嗓子开口了。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咯咯”作响,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回荡。
“血门主说得不错。两位客官,这钱……烫手得很呐。”
鬼面管事站起身,缓缓走到光亮处。
“据咱们黑市的情报,这目标,是一辆即将在今日路过豫州、挂着青色无字灯笼的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杀个女人倒没什么。关键是……”
管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敬畏。当然,他所知的情报显然被京城的某些势力刻意封锁和扭曲过,他并不知道那马车里的人真正在京城干了什么。
“那马车旁边,跟着一个穿青衫的书生。”
“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书生虽然是个白身,但邪门得很。听说是个会写几首酸诗的翰林,得罪了权贵被赶出来的。但雇主放了话,那书生身边,可能藏着极硬的点子,甚至有军中的高手暗中护卫。”
鬼面管事冷笑一声,目光在陆南枝和陆北斗身上扫过。
“就凭你们两个生面孔,连底细都没摸清,拿了这卷轴,怕是有命赚钱,没命花钱。”
黑市里的其他刺客也纷纷哄笑起来。
“写诗的书生?哈哈哈哈!大唐的文官,老子一刀能砍翻十个!”
“就是!这万两黄金,注定是我们血衣门的囊中之物!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赶紧滚回家吃奶去吧!”
“小娘子,你要是缺钱,哥哥这儿有啊!陪哥哥一晚,赏你一锭银子如何?”
各种污言秽语交织在一起,整个黑市大厅充满了快活而肮脏的空气。
面对这种群嘲和威压,若是一般的江湖雏儿,怕是早就吓得双腿发软了。
但陆南枝没有。
她甚至连生气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极其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掏了掏耳朵。
然后,她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的财迷光芒彻底敛去。
“废话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