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2 / 2)
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白玉雕的并蒂莲花、碧玉琢的如意、玳瑁嵌的妆匣、一套十二只粉彩薄胎的茶盏,件件都是年氏得宠时王爷赏的。
靠窗的炕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狐皮,狐皮雪白蓬松,没有一根杂毛,是年羹尧从西北捎回来的。炕桌上摆着一碟蜜渍梅子、一碟松仁糖、一碟玫瑰饼,都是年氏素日爱吃的零嘴。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牡丹亭》,书页上压着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
可这会子年氏没有心思吃零嘴,更没有心思看《牡丹亭》。
她歪在罗汉床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百蝶穿花纹的夹棉旗装,领口翻出雪白的风毛,头发挽了个架子头,鬓边插了一支赤金累丝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流苏,垂在耳边晃晃悠悠的。这一身打扮不可谓不华贵,连指甲都用凤仙花汁染得红艳艳的,可脸上却是一副脂粉都盖不住的颓败。
她的眼睛是极好看的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时不笑时都带着三分媚意。可这会子这双眼睛红肿着,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眼角的细纹被泪水泡得越发明显。她咬着嘴唇,手里攥着一条月白色的绢帕,帕子已经被拧得皱巴巴的了。
大嫲嫲。又是大嫲嫲。
一进腊月,大嫲嫲便押着一车又一车的东西高调地往西直门去。产床、炭盆、被褥、药材、稳婆、奶娘,恨不得把整个王府都搬了去。
西直门住的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脱了奴籍的贱婢。就因为她肚子里揣了王爷的种,大嫲嫲便像伺候正经福晋一般伺候她,一趟一趟地跑,把王府库房里的好东西往外搬。
年氏想到这里,胸口那股气便堵得她喘不上来。
她伺候王爷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百般讨好,王爷喜欢什么她就学什么,王爷皱眉她就赶紧改,连王爷说一句“这茶烫了些”她都要亲自盯着丫鬟重新沏过。可如今呢?王爷连她的院子都不踏进来一步。自从蝎子事发,她就再没见过王爷的面。
起先她还以为不过是冷个十天半月,等王爷气消了自然会来。可十天过去了,半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颁金节王爷没来,王爷的生辰她巴巴地绣了一双袜子让苏培盛带过去,也不知苏培盛到底带到了没有。
如今进了腊月,转眼便是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王爷会来吗?
年氏想着想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上来。
她恨青禾,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恨她明明身份下贱却偏偏入了王爷的眼。王爷是什么人,怎么会被一个宫女迷惑成这样?
年氏伏在引枕上,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泣。她压着声音不敢放声哭,怕外头的丫鬟听见传出去,传到福晋耳朵里传到王爷耳朵里,更坐实了她的不堪。可她压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大红酒金的坐褥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我的好主子,可别再哭了。”
桂枝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安神汤。她方才在外间就听见年氏压抑的抽泣声,心里针扎似的疼。她把安神汤搁在炕桌上,弯下腰轻轻拍着年氏的背,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哄孩子似的。
“主子可不能再哭了。”桂枝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这段时间是忙,十四爷回京,朝里的事一桩接一桩,王爷连王府都没回过几次,连嫡福晋那儿都没去,哪里是独独冷落主子呢?主子更应该好好保养自己,等王爷忙过这阵子来瞧主子的时候,可得让王爷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的俏美人儿。这会子把眼睛哭肿了、把脸哭皱了,等王爷来了拿什么见人?”
年氏从引枕上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泪眼望着桂枝,嘴唇抖了抖,声音又细又怯:“姑姑,王爷真的还会来吗?”
桂枝看着年氏这副模样,心都揪起来了。她跟了年氏十七年,没见过年氏这样怯生生地说话。她的主子从来都是张扬骄纵的,风光的时候连眼角眉梢都带着三春桃花的艳光,跟王爷说话都敢撒娇撒痴。如今这光景,简直像换了个人。
“自然会来。”桂枝用帕子替年氏擦了擦脸,声音温柔却笃定,“主子是什么身份?年家的嫡女,万岁爷亲封的雍亲王侧福晋,手里握着数不尽的圣眷和体面。西直门那个贱蹄子是什么身份?连进府的资格都没有,在外头生了孩子也不过是个外室子,拿什么跟主子比?主子犯不上屈尊去烦忧她,她还不配让主子掉眼泪。”
年氏听着,吸了吸鼻子,慢慢止住了抽泣。桂枝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把她从失魂落魄里捞了出来。是啊,她是什么身份,青禾是什么身份。她不该怕那个贱婢,该是那个贱婢怕她才对。
只是可惜哥哥不在京中,要是哥哥在,自己何须怕一个宫女出身的狐媚子?哥哥一句话,王爷总得给几分面子。
“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年氏拉着桂枝的手问。
“快了。”桂枝哄着她,“等西北军务料理清楚,将军自然会回京述职。到时候主子有了娘家人撑腰,还怕什么?”说着端起安神汤,一勺一勺地喂年氏喝了。安神汤里有酸枣仁和百合,年氏喝了没一会儿,眼皮便沉了。桂枝服侍她在榻上躺下,替她盖好锦被,又把炭盆里的炭拨了拨,拢好床帐才退出来。
桂枝走到外间,脸上的温柔便一层一层地褪了。
几个小丫鬟正在廊下守着,冻得缩手缩脚也不敢走开。桂枝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指了其中一个穿青布棉袄的打帘子,走进自己的耳房。她坐在炕沿上,把年氏刚才哭湿的那条月白绢帕攥在手里,攥得指节都白了。
大嫲嫲往西直门跑得越勤,桂枝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大嫲嫲是什么人?王爷的乳母,后宅总管,在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她这样上赶着巴结西直门那边,图什么?无非是看准了青禾肚子里那块肉,看准了王爷的心偏在那边。看来......大嫲嫲是要提前站队了。
这些日子,桂枝在外面走动时看得分明。府里一些眼皮子浅的已经开始往西直门靠了。灶上送食材的婆子,针线房做小衣裳的丫鬟,都明里暗里讨好着那边。最可恨的是苏培盛,每回见了面客客气气的,可主子的事他一个字也不肯递,银子照收,话照不传。桂枝恨得牙痒,却又不敢得罪,苏培盛是王爷的人,动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主子重新站起来。
主子性子冲动,耳根子软,被人一激就容易做蠢事。那年蝎子的事,虽然是身边人出的馊主意,可主子自己也没掂量清楚利害。用这种阴私手段,怎么可能瞒得过王爷?如今好不容易事情过去了,王爷虽然没有原谅主子,可到底也没再追究,这说明王爷还念着年家的情分。
眼下主子该做的是安安分分地等着。等着时间冲淡王爷的怒气,等着朝堂上的局势重新需要年家,等着将军回京。
桂枝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吹在她脸上却让她越发清醒。白鹦鹉在廊下被风一吹,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忘了词。
“等着罢。”桂枝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