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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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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嫲嫲从西直门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干女儿金桂在二门等着她,一见到大嫲嫲,便从善如流地接过她的手炉,又换了个新炭饼进去。大嫲嫲没回自己屋子,先往王爷的外书房走了一趟。苏培盛在廊下站着,见大嫲嫲过来赶紧迎了两步,低声说了句“王爷在见戴铎”。大嫲嫲点点头,也不走,就在耳房里等着。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戴铎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大概又是十四爷那边的事。大嫲嫲这才进去,把西直门产房布置的事简略禀了。胤禛坐在书案后头,听完了,嗯了一声,没多说。大嫲嫲也不多话,行了个礼便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金桂已经备好了热汤。大嫲嫲净了面,换了件半旧的酱色夹棉褙子,坐到炕上,这才觉出两条腿又酸又沉。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连着跑了十几天,骨头缝里都在叫累。

金桂端上一碗热热的羊乳,大嫲嫲捧在手里慢慢喝。羊乳里搁了一勺蜂蜜,甜丝丝的暖意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

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青禾让蘅芜端来的那碟桂花糕。糯米粉蒸的,上面点了一层干桂花和蜜渍桂花酱,甜得恰到好处,不齁。

大嫲嫲放下碗,靠在引枕上,眯着眼想事情。

她在雍亲王府当了快四十年的家。从孝懿仁皇后把她拨给四阿哥做乳母算起,她抱着胤禛从襁褓里一路走到今天,看着他出宫建府,看着他娶妻纳妾,看着他生儿育女,看着他争储夺嫡。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个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嫲嫲。

嫡福晋给她脸面,侧福晋们不敢在她面前拿大,连王爷跟她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她的位置稳得很,不需要巴结谁,不需要投靠谁,后院里这些女人们争来争去,争破了头也动不了她一根汗毛。

可是她也老了。

今年六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到底不比年轻时候。金桂跟了她十几年,手脚麻利,人也忠心,可金桂终究只是个丫鬟,当不得大用。她要是再年轻十岁,这些事想都不会想。可现在不一样了,人一老,就得想后路。

府里这些福晋们,她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庄是端庄,可那是个冷心冷面的人。自己这些年替她管着后宅,她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赏赐不少,可从不亲近。嫡福晋有自己的体面,不需要拉拢她。、

年氏更不必说,得宠时眼高于顶,失宠时哭天抹泪,伺候她的奴才换了一茬又一茬,哪个不是被她磋磨得脱层皮。

钮祜禄氏倒是个省事的,安安静静守着弘历过日子,可钮祜禄氏是满洲大姓,娘家有根基,用不着她这个老嬷嬷。

其余那些庶福晋、格格们,要么没根基,要么没心气,要么被王爷忘得干干净净,指望她们养老?那是痴人说梦。

倒是西直门那位,让她心里动了动。

青禾这个人,大嫲嫲一开始是看不上的。宫女出身,脱了奴籍抬了旗,说到底根基太浅。又不肯进府,一个人住在外头,成什么体统。

可处了这些日子,大嫲嫲渐渐品出些滋味来了。这姑娘不争不抢不闹腾,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王爷来了不巴结,王爷不来也不怨。这哪里是软弱?这分明是难得的清醒。后院里那些女人,谁能做到这份上?

更重要的是青禾正怀着孩子。大嫲嫲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她知道王爷看重这个孩子。不然也把西直门宅子的护卫交给高福亲自管,还让大嫲嫲三五日便得去一趟,就连生辰那日都放着王府不回巴巴地跑去西直门吃一碗面。

这孩子在青禾肚子里,青禾在后宅的地位就稳了一半。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这份恩宠只会多不会少。而且青禾没根基......没根基才好呢。没娘家撑腰的女人,在后宅里能依靠谁?还不是她这样积年的老嬷嬷。要是这时候帮衬一把,青禾能记她这个好。

到时候她在王爷面前说一句“大嫲嫲年纪大了,留在我这儿养老吧”,王爷多半不会不允。大嫲嫲想到这里,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金桂在灯下做针线,一针一线走得细细密密的,没有出声。

再看看罢。大嫲嫲在心里跟自己说。青禾是个好的,可事情没到那一步,不必急着下决断。先把手头的事办妥,把她平平安安送进产房,把孩子顺顺当当接出来。往后的日子,慢慢看。

她端起炕桌上的茶盏,又稳稳当当地喝了两口。茶是金桂新沏的普洱,醇厚里带着一点陈香,是她喝惯了的味道。放下茶盏,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金桂,明儿个记得把库房那几匹细白布再翻出来,送西直门去。”

金桂应了一声,抬头看了大嫲嫲一眼。大嫲嫲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还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年侧福晋住在雍亲王府西路第三进的正房,坐北朝南,一明两暗三间,前头带着一个小跨院,上回青禾被请来吃鸿门宴的时候正直剩下,小跨院里百花齐放。这会子进了腊月里,院里只剩下两棵西府海棠孤零零的,枝头早空了,挂着几盏绸布糊的灯笼,雪落在绸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廊下挂着一只白鹦鹉,是年氏去年从南边花二百两银子买来的,教了整整三个月才会说一句“王爷金安”,现下正缩着脖子打盹呢。

正房的明间布置得极为精细。

一进门便是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岁寒三友大插屏,将外头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的。转向东边,迎面一张紫檀木万字不断头罗汉床,床上铺着大红酒金蟒纹坐褥,靠背是织金缠枝莲纹的引枕,一色都是江宁织造府新送来的料子。

罗汉床两侧各摆一只铜胎掐丝珐琅的仙鹤烛台,鹤嘴里衔着蜡烛,烛光映在珐琅上流光溢彩。

地上铺着的是西域进贡的猩猩红栽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过了鞋底,毯上织的是团花锦簇的蕃莲纹。

西墙的条案上供着一只铜鎏金的博山炉,炉里燃的是暹罗进贡的安息香,青烟从炉盖的山峦孔洞里袅袅升起,满室都是甜丝丝的暖香。

东墙挂着一幅工笔牡丹图,是年氏特意请外头的画师画的,牡丹富贵,题了“国色天香”四个字,落款是年氏父亲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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