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铁泪(2 / 2)
巫萤的手悬在半空,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伸,只是把掌心翻了个面,让手指从朝上变成朝下,指尖对着厉无咎喉咙上那道月牙形指甲痕轻轻点了一下。
指尖触到伤痕的瞬间,她的指甲上那些红色符文同时亮了一下——符文里封着的是她每天从胎井里捞上来的胎脂中提取的远古妖兽记忆碎片。
那些妖兽在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通过胎脂传导到她指尖,再从她指尖传进厉无咎的伤痕。
厉无咎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九幽深渊底部远古时期最后一头母兽。
它躺在泉眼边,腹部被撕裂,羊水混着血从伤口涌出来,流进泉水里把整口泉眼染成了乳白色。
它还没死透,还在用最后的力气舔舐自己从腹中滑出来的幼崽。
幼崽也没活成,脐带缠在脖子上,还没睁开眼就断了气。
母兽舔了它很久,从头顶舔到尾巴,再从尾巴舔回头顶,反反复复,直到它的体温从温热变成冰冷,直到它的皮毛从柔软变成僵硬,直到巫萤的指尖从厉无咎的伤痕上移开。
“你怕不怕痒。”
巫萤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银勺,在胎井里轻轻拨了一下。
泉水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咚声,和厉无咎三岁时趴在老槐树下哭累睡着后他娘从远处走来的脚步声频率一致。
她没有等厉无咎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在胎井边坐了很久很久,每天搅井,每天听兽胎的心跳。
从来没听到过它哭。
你喝了一碗浮沫,你喉咙里的哭声比它大多了。”
厉无咎开口,声音极哑。
他说那碗浮沫的回甘还在,回甘里有一个他没尝出来的味道。
巫萤问什么味道。
他说母兽舔幼崽时舌尖上沾着的羊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咸。
巫萤搅井的手停了。
她把银勺从胎井里抽出来,勺头上沾着一层极薄极薄的乳白色胎脂。
她把勺头递到厉无咎嘴边,说你再尝一口。
厉无咎低头尝了。
胎脂入口即化,味道极淡极轻,和他在娘胎里被堕胎药烧穿心脏时尝到的第一口羊水一样。
蚀骨香室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响极脆的碎裂声。
不是穹顶裂了,是圆桌上连城璧那只骨瓷瓶终于撑不住了——瓶中老汤收汁完成,所有骨屑在同一瞬间炸开。
骨屑炸开的冲击力把骨瓷瓶炸出了无数道极细极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往外渗着暗金色的浓稠汤汁。
汤汁在桌面上缓慢流淌,沿着桌面那些被蚀骨香雾气侵蚀出的凹槽流到每一把椅子面前。
殷无极面前那道汤汁里封着殷小满脊骨上剑伤裂缝的完整波形,柳如烟面前那道封着她血嫁衣上那朵还没绽放的彼岸花胚心头血珠搏动频率。
厉悲骨面前那道封着沈清辞枕边骨梳梳齿上缠着的最后一根发丝,烛阴面前那道封着风铃上那对道侣女修合十掌心里两截碎骨屑粘合处骨釉的凝结速率。
连城璧站起来,用一个极小的银勺从骨瓷瓶里舀出最后一勺老汤,放在第六把空椅子上那片归墟树叶旁边。
他说这一勺是给还没到的人留的,那人的名字有三个字,其中一个是“满”。
他没有说剩下两个字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
厉无咎知道。
殷无极知道。
厉冥渊把石臼里最后一点蚀骨香原料捣碎后推到空椅子面前。
厉无咎站在胎井边,刚喝完那一勺胎脂,喉咙里的回甘还没有散。
他转过身面朝逆命城方向,银杏叶遗信在他袖中轻轻搏动,和他左胸空洞里那个将满未满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