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蜜骨(2 / 2)
守阵长老替她开了禁地入口。
她进去之后径直走向禁地最深处——那里封着百花谷历代最危险的禁术秘籍。
她看都不看,直接绕过所有禁术秘籍,走到封印阵眼最底层,把殷无极交给她的那枚逆命珠按进了阵眼。
禁地封印从内部被炸开,十二名守阵长老同时被反噬之力震碎了丹田。
她站在废墟中央,殷无极从她身后走出来,问她要什么报酬。
她说要把自己的命格换成“所有人都爱她”。
殷无极说这种命格不存在,她想了想,说那就换成“所有人都舍不得杀她”。
殷无极在命榜上翻了一遍,说有一条类似的命格——“万蛊噬心蛊母”,种下此蛊者,爱她的人越多蛊母越强,恨她的人越恨蛊母越毒,但恨与爱在蛊母的作用下会自行转化,最终所有人的爱恨都会变成养料。
唯一的副作用是蛊母成熟那天她自己也会死,而且死得极慢极美。
他问她愿不愿意。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人家反正也不想活太久嘛,活到没人爱的时候就够了。
然后她接过蛊母种子一口吞下,仰头对殷无极弯起嘴角。
那笑容弧度恰好是她站在百花谷山门前被无数师兄簇拥着走进山门时的弧度——她用了三天三夜对着铜镜反复调整才找到最适合自己脸型的弧度。
白无垢蹲下身,把银针刺入她左肩胛骨,刻下第七十四道罪状。
他刻字时手指极稳,每一笔都不深不浅刚好刻进骨膜表层,留一道极细极浅的痕,和厉无咎喉咙上那道月牙形指甲痕一样——掐进去时不致命,但永远消不掉。
刻完后收回银针,把新挑出来的线虫穿进银针,放进玉盒,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
苏小蛮趴在茶树根下肩胛骨上新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沿着脊椎淌进腰间裙褶,把百蝶穿花裙上那些蝴蝶的翅膀染得更红。
她颤着嘴唇说——“白哥哥,你手真稳,人家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呢。”
她脸上挂着泪,嘴角还在笑,眼角还噙着一星水光,和刚才被刻第七十四道罪状前的表情完全一样,也和她站在百花谷山门前被刑殿长老押走时回头对着围观师兄们说“大家不要怪白首座,是人家自己不小心”时眼角那星水光完全一致。
围观师兄里有三个人当场红了眼眶,有一个甚至冲上去拉住刑殿长老的袖子说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白无垢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放在她面前。
铜镜是他在戒律院审案时用的法器,镜面能照出人一生中说过每一句谎言。
他把镜面对准她的脸,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她被泥和血糊满的脸,而是她在百花谷藏经阁里对那个替她偷秘籍的小师弟说话的画面。
她那时穿着素白寝衣坐在小师弟腿上,用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糕——“小石头,你对我真好,比我亲哥哥还好。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不是百花谷的弟子,你不是我师弟就好了。
那样我们就可以……”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低下头,睫毛扑闪了好几下,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反复几次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师弟红着脸问可以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从他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极轻微极克制地耸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她对着铜镜练了两个多月。
小师弟当天夜里就把禁术秘籍偷了出来放在她枕边,第二天被发现后被戒律院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走的时候还在山门外站了一整夜等她出来见一面。
她在房里对着铜镜梳头,和命签姑姑此刻手里的铜镜是同一面。
苏小蛮看着镜中画面,眼眶里的白色线虫同时剧烈翻涌——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她看到铜镜里那个年轻稚嫩的小师弟红着脸的样子,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蛊母在心脏里翻了个身,幼虫们兴奋地在眼球里疯狂蠕动。
她捂住眼睛,从指缝里传出呜咽——“不要放了……求求你……”
白无垢没有停。
镜面继续播放。
她害死的师姐被妖兽撕成碎片时最后喊的名字是她。
她出卖的禁地长老在丹田碎裂后趴在地上用断指在地砖上一笔一划写下的遗书只有一个字——“蛮”。
她骗过的每一个师兄师弟每一个师叔师伯每一个长老,每一个为她付出一切的人死前最后一句话,全都在镜面里一一回放。
而她在每一个画面里都站在镜头边缘,表情或惊讶或无辜或悲伤,每一个表情的肌肉控制都精准到让人不寒而栗。
惊讶时眉毛扬起三分,眼睛睁圆四分,嘴唇微张两分——她练过;无辜时眼睑下垂遮住三分瞳孔,下巴微收,让脸型显得更尖——她练过;悲伤时眼眶先红,然后泪水从外眼角开始蓄,蓄到将满未满时恰好有一颗滚下来——她练过。
她在铜镜前把所有表情全部练过数百次。
最后一个画面是在戒律院审案那夜。
她对白无垢说“你舍不得杀我”,然后嫣然一笑,嘴角弧度恰好比平时多弯了半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让下唇在牙齿上轻轻一蹭,蹭出一层极薄极淡的水光。
然后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嘴唇,舔完之后嘴唇微启,露出门齿之间一道极细的缝。
那个笑容她练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在铜镜前反复调整嘴角弯度、嘴唇湿润度、舌尖伸出长度、门齿缝隙露出比例,一直练到某个深夜镜面忽然裂了一道缝。
裂缝从铜镜正中央斜斜劈到右下角,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
此刻她看到镜中的自己,双手从脸上移开,露出那双被线虫爬满的眼球,和嘴——她的嘴角还在不自觉地上扬,扯出一个比哭更好看的弧度。
她对着镜面说了三个字,声音极轻极哑,和她害死的师姐被妖兽撕碎前最后喊她名字时的音调一样。
她说:“继续放。”
白无垢把铜镜翻了一面,镜背朝上,画面停了。
命签姑姑站在茶树后,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把人皮卷收进袖中,走到苏小蛮面前,把手里的命签放在她手心。
命签的骨腔里还残留着她改命前原命格的最后一丝温度——那是百花谷嫡传弟子苏小蛮在铜镜前练习微笑时心脏跳动的频率,每分钟七十二下,和白无垢刻第七十四道罪状时心跳的频率一样。
她把命签握在掌心里,命签姑姑站起身,对白无垢说了一句话——“她害了七十三条命,但骗过的心比七十三条命多。
你刻到第七十四道时手没抖,但你心跳快了半拍。
心跳快了半拍,也是罪。”
然后转身走回逆命城城墙方向,人皮卷上又多了一行新字。
字迹娟秀工整,每一笔都像绣花——“苏小蛮,第七十四道罪状,刻在左肩胛骨第七肋骨与第八肋骨之间。
刻时心跳频率与铜镜第一道裂缝裂开时完全相同。
罪名为‘差点让白无垢也变成被她骗过的人之一’。”
阴九幽站在逆命城茶园最边缘的茶树阴影里。
万魂幡的幡面在午夜无风自动,归墟树根须已从苏小蛮心脏里蛊母的幼虫身上提取到一根极细极黏的因果丝线——丝线是透明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蜜色,和她骗过的每一个人临死前心跳漏拍时大脑分泌的肾上腺素成分相同。
往生引渡者将蜜色丝线放在掌心轻轻搓开,丝线遇温即化,融化成极细极密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封着一个被她骗过的人最后一次为她心跳加速的波形。
它在藤茧里把蜜色丝线和厉无咎喉咙上那道月牙形指甲痕里残留的蚀骨香粉末放在一起,粉末与蜜色在叶面上缓缓融合成一种介于骨灰白与蜂蜜金之间的颜色。
它把混合丝穿进骨针,在新的因果页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和殷无邪小时候他爹给他扎辫子时袖口松了的线头一样歪。
花蕊空着,等下一根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