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情根种(2 / 2)
他的手指在她唇边停留了半息——不是犹豫,是她的嘴唇和多年前在雪地里第一次亲吻时一样干燥。
那次她练了一整天的剑,嘴唇被寒风吹得起了皮,他亲她时尝到了一点血腥味,她不好意思,说下次涂了唇脂再亲。
他说不用,这样就好。
她说好什么好,嘴角都裂了。
他就用指尖沾了一点自己的口水,轻轻抹在她嘴角的裂口上,说冰蚕丝能止血,我手上沾过冰蚕丝。
她笑说你骗人,冰蚕丝哪能止血。
他也笑了,说确实不能,但你的嘴角已经不流血了。
她用手摸了摸,真的不流了——不是冰蚕丝的功效,是她笑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收缩压住了裂口。
药效发作时沈怜星的眼睛从怨毒变成痴迷再变成疯狂的爱恋,只用了一息。
在这一息之内她经历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情感极致。
怨毒是热的,像火烧;痴迷是暖的,像水浸;疯狂的爱恋是不冷不热的,像冰蚕丝贴在皮肤上。
她把九转轮回诀刻在玉简上双手奉上时,玉简上还沾着她嘴角的血。
血渗进玉简的刻痕,把那些字染成了暗红色,和顾长渊剑骨里的心血同一个色号。
顾长渊接过玉简时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勾了一下——那是他们在雪地里牵手时的习惯,每次松开手之前她都会用小指勾一下他的小指,像盖章,她说这叫签字画押,表示你没有反悔的权利。
他每次都会让她勾,然后在她勾完之后反勾一下,表示你也一样。
这次他没有反勾。
他把手抽走了。
顾长渊站起身走到幼弟身边拔出霜心剑。
剑拔出来时剑身上的血线比之前更红——幼弟的心血渗进了剑骨的微孔。
幼弟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呻吟,那声呻吟从被刺穿的肺部挤出来,经过积在气管里的血水,变成了一串极细极碎的气泡声,像冬天火炉上烧开的水壶在轻轻鸣叫。
顾长渊低头看着那孩子,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用旧的器物。
器物上还残留着使用者的体温和痕迹——幼弟的领口也绣着一朵雪莲花,是沈怜星亲手绣的,针脚比她当年绣自己衣领时更工整更细密,因为这是她当姐姐后绣的第一朵。
她把针戳错了七次,拆了绣绣了拆,绣到第七次时弟弟在她肚子里踢了一脚——那时候母亲怀着弟弟,她坐在母亲身边绣衣裳,母亲说你别绣了歇会儿,她说不行这是给弟弟的第一件礼物。
弟弟出生后第一次穿这件衣裳时脖子太软头套不进领口,急得哇哇哭,她手忙脚乱地帮忙,结果把领口的雪莲花扯歪了半边。
后来她用针线把歪掉的花瓣重新缝正,缝的时候弟弟趴在床上看着她,小手抓着她的头发,口水滴在针线上,把线泡得发软,她笑着说这下好了,你的口水就是最好的定型水,这朵花永远不会歪了。
顾长渊没有回头看沈怜星。
他踩着满地的血一步一步走下冰崖,身后只留下一句话。
那句话的语气极平淡极随意,和他多年前在雪地里说“春分”时的语气一样——“师妹,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你到死,都会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时沈怜星还在笑,笑声甜美而凄凉,和他第一次在练剑坪上听到她的笑声时一样清脆。
那时候她被师兄讲的笑话逗得咯咯笑,笑声在冰崖的蓝光里回荡,把崖壁上栖息的雪鹰惊飞了一片。
他当时站在远处看着她笑,心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好看得像冰层深处那朵还没开放的雪莲。
如今他踩着满地的血往冰崖下走。
冰崖的台阶有一千零一级,每一级都是在万载玄冰上直接凿出来的,阶面上覆着一层从崖顶渗下来的薄霜。
他每踩一步霜就融一个脚印,脚印里露出冰层深处的气泡——那是万年前冰崖形成时被封在冰里的远古空气,气泡大小不一,排列成与年轮一样的同心圆。
他走到最后一阶时停下来,低头看着冰层里最大的那个气泡,气泡里封着一片银杏叶,和在远古妖兽眼窝积水里那片一模一样,叶脉半透明,被冰封得太久太久,叶片的颜色已褪到了几乎看不见,只有叶脉的纹路还顽强地保留着。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冰面,冰面发出极清脆的叮声,和霜心剑出鞘时的剑鸣频率一致。
那片银杏叶在气泡里被震动带得轻轻飘起,又缓缓落下,落下时叶尖恰好指着他来时的方向。
阴九幽站在冰崖山脚那片银杏林里。
林子里的银杏树全是万年古木,树干粗到需要十几人合抱,每一棵树的树皮上都刻满了字。
字迹有新有旧,最旧的那行已长成了树疤,最浅的那行是今早刚刻的——是沈怜星在师弟们上早课之前偷偷跑来刻的,刻的是她弟弟的名字。
她说银杏树是青玄圣地的许愿树,刻上名字就能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她刻字时用的小刀是向厨房大娘借的削皮刀,刀刃很钝,在树皮上刻不了太深,只留下极浅极淡的划痕。
此刻那行划痕还在,被雪水浸过之后微微膨胀,比早上刚刻时更清晰了半分。
万魂幡内,归墟树的根须从幡中探出,沿着冰崖地层向下钻透冰层,穿过远古妖兽的颅骨眼窝,裹住那片被沈怜星的血染红的银杏叶,穿过冰层深处最大的那个气泡里那片褪色的银杏叶,继续往下,一直钻到冰崖底部的冻土层深处。
那里埋着一座更古老的废墟,废墟中残留着一座石台的基座。
基座上刻着一行字:青玄初代祖师绝情证道处。
归墟树的根须缠上石台基座时,石缝里渗出一滴极细极小的红色液体——那是初代祖师斩断情根时滴在石台上的心血,被封在冰层下无数年没有凝固,和顾长渊霜心剑剑骨里那缕心血来自同一脉剑意。
归墟树根须将两片银杏叶和初代祖师的心血一起裹进树心空腔。
往生引渡者蹲在归墟树下,把第十四根因果丝线——从顾长渊袖中那枚情根种表面剥落的极微量丹药粉末里抽出的丹丝,捻在指尖。
丹药表面那些扭曲纹路在剥落后化为极细极柔的丝线,颜色是极淡极淡的黑,黑到接近透明。
它将丹丝绕在之前那两片银杏叶并排的位置中央,叶脉与丹丝在接触时自动纠缠成一个极小的结。
结的形状和沈怜星第一次在雪地里用小指勾住顾长渊小指时两人虎口重叠的弧度相同。
它将那片从冰崖台阶气泡里褪色的银杏叶和那片被沈怜星的血染红的银杏叶并排放在新经面上,初代祖师的心血滴在两片叶子之间慢慢洇开,把褪色的那一半和染红的那一半同时浸透后两种颜色在心血的融合下变成了一种极难定义的中间色——介于霜的透明与血的殷红之间。
它拿起刻刀在那个还没完全成形的蝴蝶结旁边刻了两个字:“春分。”
然后顿了顿,在“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