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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情根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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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圣地的九重天阙建在万仞冰崖之上,冰崖的剖面有九层清晰的颜色分层,从浅蓝到深靛,像被冻住的年轮。

最顶层的冰是透明的,透明度高到站在崖边往下看能看清冰层深处封着的远古妖兽骨架。

那骨架长百丈,脊骨每一节都有一辆马车大,肋骨弯曲的弧度像某种失传文字的笔画。

沈怜星被钉在崖顶的锁魂阵中时,她跪着的位置恰好在骨架颅骨的正上方,膝盖下隔着冰层与那只空洞的眼窝对望。

眼窝里积着融了不知多少年的雪水,水里泡着一片还没腐烂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完整,和冰崖脚下那棵万年银杏树的落叶一模一样。

顾长渊的白衣在冰崖的蓝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

他的衣料是用冰蚕丝织的,冰蚕只生在青玄圣地后山的寒泉石缝里,吐出的丝比蛛丝细十倍,织成的布匹轻如无物,但保暖性极好。

沈怜星当年入门时第一件门派服饰就是冰蚕丝做的,领口绣着一朵极小的雪莲花。

她捧着那件衣裳在弟子房里对着铜镜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反复了好几次,直到隔壁的师姐敲墙说你再不睡明天早课要迟到了才红着脸把衣裳叠好放在枕边。

第二天早上她穿着那件冰蚕丝衣裳去练剑坪,顾长渊从她身边走过,衣袂带起一阵极淡的寒泉气息,和她衣领上的雪莲刺绣碰在一起,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那是她第一次离他那么近。

此刻顾长渊站在她面前,白衣上沾着她幼弟的血。

血在冰蚕丝上不会凝固——冰蚕丝的纤维表面有天然形成的微孔结构,能把血液吸入纤维内部,保持液态,让血迹始终鲜红,像刚滴上去的一样。

他手里握着的那柄剑叫“霜心”,是青玄圣地历代无情剑仙的信物。

剑身透明如冰,剑骨里有一道贯穿整柄剑的血线,那是第一代无情剑仙斩断自己情根时从心口逼出的一缕心血,被封在剑骨里作为历代传人的剑引。

顾长渊继承霜心剑那天,剑骨里的心血在他握剑的瞬间轻轻跳了一下,频率和他自己心脏的频率一致。

他师父说这说明你的心天生就是冷的,和初代祖师的心跳在同一频道上。

他跪在祖师像前双手接剑,冰凉的剑柄贴着他的虎口,和他第一次握沈怜星的手时她指尖的温度一样低。

那天是冬至,练剑坪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沈怜星在雪地里站了太久手指冻僵了,他握住她的手替她暖,她的手很凉,但他的手掌也不热。

两人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直到远处传来师兄们的笑声才同时松开手。

顾长渊蹲下身,用沾满她弟弟鲜血的手指替她擦泪。

手指上的血是温热的——幼弟的心脏还在跳,虽然剑已贯穿胸口,但霜心剑的特殊构造不会立刻致死。

剑身透明,剑刃极薄,刺入人体后剑骨里的心血会与伤者的血液产生共鸣,让伤者保持清醒直到心血冷透。

这个过程的时长取决于伤者自身的体温,幼弟才三岁,体温比成人高半度,心血冷得慢,所以他还能在剑下微微抽搐,小手指还在动。

沈怜星能认出那根小手指——弟弟出生时她第一个抱他,他的小手握住她食指不肯松开,指甲只有米粒大,但已长出了完整的月牙白。

“师妹骂得对。”

顾长渊用沾血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划过,从眉梢到嘴角,画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血线的轨迹和他当年在雪地里第一次用手指在她手背上写字时的轨迹相同——他写的是“霜天”,是青玄圣地剑诀第一式的名字。

她说太冷了换个暖和点的,他想了想又写了“春分”。

两人的手指在雪地里一来一回,把积雪划出了无数道交错的指痕,后来被新落的雪盖住,再也找不到了。

他说不是人,是畜生,是恶鬼,是这世上最该千刀万剐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静,没有自嘲没有愤怒没有炫耀,只是一种客观陈述,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验尸报告。

然后他问——“可你当年为什么要爱上我呢?”

沈怜星在锁魂阵中浑身抽搐。

锁魂阵的每一道符文都是由“悔钉”组成,悔钉是青玄圣地刑堂用来惩罚叛徒的刑具,钉入人体后不伤经脉不伤丹田,只钉在魂魄与肉身的连接处,让受刑者每动一次念头——不管是恨是爱是悔是怨——都会被悔钉逆向刺入更深处。

她用尽全力想扑过去,悔钉在魂魄深处搅出一阵极细极碎的剧痛,她嘶吼时喉咙里的声带被悔钉上的倒刺钩住,每个字都是从钩子上硬扯下来的。

顾长渊从袖中取出情根种。

那枚丹药通体漆黑,在冰崖的蓝光下表面有无数道极细极密的纹路在缓慢蠕动,像一团被揉在一起还在挣扎的活物。

他说出情根种的配方时语气里没有骄傲没有残忍,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疲惫——像老药师在报药方,这味药采自某座山某个崖,那味药取自某个娃儿的心头血,一共九十九个,每一个都是他亲手从母亲怀中夺来。

他说到最后一个婴儿时忽然顿了一下,因为那个婴儿的脐带还没剪断,他夺过来时脐带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

他把脐带从手指上解下来,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婴儿。

婴儿的脐带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管还在搏动,搏动的频率和母体的心跳同步,每分钟七十二下。

他把婴儿抱在怀里,婴儿的体温透过冰蚕丝传到胸口,和当年他把霜心剑贴在额头时剑骨的冰凉不同——婴儿是热的,热到让他觉得胸口某个早就空了的位置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婴儿一眼,婴儿正睁着眼睛看他,瞳孔还无法聚焦,但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在子宫外第一次收缩时产生的随机运动,但看起来像在对他微笑。

他把婴儿放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用霜心剑在婴儿心口轻轻刺入一寸,取了一滴心头血,然后从袖中取出续命膏抹在伤口上,把婴儿还给母亲。

续命膏是他花了无数年炼成的,用的材料是九转灵芝、万年石髓、还魂草。

他在药典上记录过——续命膏可延续垂死之人七日性命,但他从未记录过那九十九个婴儿还活没活着。

他的药典藏在天璇宗藏经阁最深处,用冰蚕丝装订,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用针尖刻了一个极小的“九十九”。

沈怜星咬碎了自己的舌头。

碎舌的血从嘴角涌出来,滴在冰面上,血在冰上漫开时遇到冰层深处的银杏叶——那片银杏叶在远古妖兽眼窝的积水中泡了太久太久,叶脉已半透明,血渗进叶脉后把整片叶子染成了暗红色,和水中的血晕混在一起,从顾长渊的角度看下去恰好像一朵盛开的雪莲。

顾长渊看到那朵血莲时,捏开她下颌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形状——沈怜星当年入门时衣领上绣的第一朵雪莲花就是这个形状,五瓣,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内卷。

她说这是她娘教她绣的,娘说雪莲花不怕冷是因为根扎在冰层深处,所以她也要把根扎在冰里。

她把这句话写在自己的剑谱扉页,字迹娟秀,但“冰”字的两点水她总是写得比别人长,像两条泪痕挂在字的两侧。

后来她的剑谱被顾长渊借去抄录,还回来时扉页上那个“冰”字的两点水被补了一笔——极细极淡,用剑气刻的,不是修改,是把两条泪痕延伸到了纸页边缘,像两道冰裂。

顾长渊将情根种喂进她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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