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第332天 与狐为邻(1)(2 / 2)
我想喝口水压压惊,伸手去摸床头的水碗,手指碰到碗沿的瞬间,我听见了声音。不是梦里的刨土声,是一种更细碎、更均匀的声音,像有很多很小的东西在蒙古包周围移动。
我竖起耳朵听了十几秒,那声音消失了。草原上夜晚的声音多的是,风、草、虫、远处布哈河的水声,什么都可能。我又躺了下去。
第二天,五月十四号,农历三月廿八,就是今天。
今天的事情太多太乱,我现在坐在这里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还在抖。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我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但我必须把这些记下来。因为我觉得,如果不写下来,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先从早上说起。
天还没亮,我被羊群的叫声吵醒了。不是害怕的叫声,不是饥饿的叫声,而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沉闷的、持续的呻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它们心上。我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跑。
羊圈的栅栏门开着。
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被羊撞开的。木栓被从外面拔了出来,横着插在旁边的栅栏缝里,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很仔细地把木栓取出来,又很仔细地放在了顺手的地方。
栅栏门像一扇张开的嘴。
我冲进羊圈,用手电一照,数了一遍羊——一百一十九只。少了一只。
少了一只羊羔。那只四月份才出生的小白羊,毛色最白、最好看的那只,我一直说等秋天把它单独留下来做种的那只,不见了。
我顺着羊圈往外找,手电的光柱在草地上扫来扫去。草叶上有露水,露水里有痕迹——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狼的足迹,是一种很轻的、四趾着地的足印,比犬科动物的脚印小,比猫科动物的脚印窄,趾垫的排列方式介于两者之间。
狐狸的脚印。不止一只。很多只,来来回回,像在草场上演过一出戏。
脚印一直延伸到土坎
我站在洞口外面,手电的光照进去,照不到底。洞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去年幼崽在洞里的时候,洞里总是有细碎的吱吱声和翻动的声音,但此刻的洞像一个吞掉了声音的空腔,光进去就没了,声音进去也没了。
我没有进洞。我不会进洞。不管发生了什么,那道坎就彻底碎了。
但我站在洞口的半分钟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洞口的泥土是新的。
不是狐狸刨土翻出来的新土,而是有人——不,不是人——有东西用泥土把洞口的入口修整过了。洞口周围一圈的土壁被拍得很平整,像抹了一层泥浆。那种平整不是动物爪子的产物,那需要灵长类的手指,或者——某种极其接近手指的东西才能做到。
我蹲下去看了三秒钟,然后就站起来了。我告诉自己那是雨水冲刷后泥土自然塌陷形成的平整,草原上这样的地形多的是,没必要大惊小怪。
但我心里清楚,五月份草原上的雨还没来。
我回到蒙古包,给自己煮了一壶茶。茶滚了三遍,我一口都没喝。我想不明白一只狐狸怎么能在羊圈门上做那种精细的操作——拔木栓、横插进栅栏缝里、然后轻轻拉开栅栏门。这不符合我对任何野生动物的认知。
我想给隔壁草场的扎西打个电话,拿出手机一看,没有信号。移动和电信的塔在十五公里外,草原上的信号一直就是时有时无,这不算反常。但偏偏今天没有,偏偏在我需要打电话的时候没有。
我想骑摩托车出去找信号,刚掀开门帘,白额就蹲在门口。
三米远。
三米。
白额蹲在我的门口,跟我的门槛之间只隔着三米的距离。它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晨曦的光线里圆圆的,瞳孔放大,黑得像两颗石珠。它的嘴巴上沾着什么东西,是白色的,羊毛的颜色,还有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它的嘴角往下淌。
它咧开嘴,露出细密的犬齿,上下两排牙齿上缠着白色的纤维。然后它笑了。
狐狸不会笑。狐狸的嘴角没有笑肌,它们不会笑。但我清清楚楚看见它的嘴角往上咧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模仿出来的表情,拙劣的、不熟练的、但确确实实是模仿出来的。
我的手一松,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它。
我退了两步,蒙古包里的光线暗下来,我的脑子转得飞快。不投喂,不惊扰,互守契约——这些是我和那只母狐阿赤之间用将近一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默契。但白额不是阿赤。白额不认这个契约。白额是新的,白额是阿赤生下来的,白额身上流着阿赤和老疤的血,但它不受那个契约的约束。它不知道什么叫三十米,不知道什么叫不越界,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它只知道,那边有个人,这边有只羊,中间没有墙。
我掀开门帘再往外看的时候,白额已经不见了。门口的草地上有一小摊暗色的液体,从那个位置延伸到土坎的方向,一路滴过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我跟着那条线走到土坎边上,在距离洞口大约十米的地方,看见了那只羊羔的皮。
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从下颌到尾巴,一条直线的切口,两侧的皮肉分离处干净利落,没有撕扯的痕迹,没有犬齿撕裂的毛边。整张皮铺在草地上,内面朝上,脂肪层和筋膜层被剔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羊皮纸。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我的影子拉长,投在那张羊皮上。
野兽吃东西,从来不是这样的。狼吃羊,会把羊撕成碎片,骨头咬断,皮毛扯烂,内脏拖出去多远。狐狸吃羊,也差不多,只是更小口一些。没有任何野兽会把羊的皮完整地剥下来,像人用刀子一样,从下颌一刀划到尾巴,再沿着四肢内侧面切开,把皮从肌肉和脂肪上剥离。
我干过这个。每年冬天,我都要宰几只羊,剥皮、剔骨、切肉。整个过程我做过上百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张皮的剥法,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看向阿赤的洞口。洞口的那一圈修整过的泥土在晨光里显得更平整了,像一堵被抹平的矮墙。洞里没有声音。阿赤没有出来,老疤没有出来,灰耳朵和中中也没有出来。
只有白额蹲在土坎的最高处,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晨光在它身后镶了一圈金边。它的嘴巴已经舔干净了,羊毛没了,血也没了,干干净净的粉红色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鼻头。
然后它又叫了。那种我以前从没听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是狐狸的嚎叫,不是犬科动物的吠叫,而是一个清晰的、毫不含糊的字节。
“人。”
太阳升到地平线上方的时候,我回到了蒙古包,写下上面这些字。我的手指现在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阿赤是去年六月在这个洞里生崽的。她在这里生崽,是因为这里离我的蒙古包三十米,三十米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足够安全,又足够让我存在。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狼不会靠近人的住所,熊不会靠近人的住所,那些对幼崽构成威胁的天敌,都会因为我的存在而绕开这道土坎。
阿赤选择在我旁边筑巢,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因为我是一道活着的围墙。
它守住了不靠近我的契约,而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它挡住了所有危险。
这是真正的交易。沉默的、双方都浑然不觉的交易。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生下来的三只幼崽里,有一只叫做白额。白额发现了这道围墙的两面性——它能挡住外面的东西,也能关住里面的东西。
白额发现了,围墙里面的东西,是可以吃的。
我写完这些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外面的阳光很好,草场上露水闪闪发亮,一切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土坎那个方向传来的,细碎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有很多很小的东西在重复做同一件事情。
我把门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土坎的洞口前面,阿赤蹲在那里。它前面蹲着白额,白额旁边蹲着灰耳朵和中中。四只狐狸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面朝我的方向,四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蒙古包。
阿赤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我认识了一年的那只母狐的眼神。阿赤以前看我,眼神是平的,没有感情的,像看一块石头、一丛草。今天它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像要把我整个人裹进去的东西。
饥饿。
不是身体的饥饿。阿赤不缺食物,草原上到处是草原鼠和兔狲,它不会饿。那种饥饿是另一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该出现在狐狸眼睛里的东西。
四只狐狸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四尊石像。太阳在它们身后慢慢升高,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影子投在草地上,投向我。
我放下门帘,坐下来,继续写。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那道三十米的契约,已经碎了。不是从我这头碎的,是从那头碎的。白额在羊圈门口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类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扇门。门可以从外面打开,也可以从里面打开。
它已经打开了羊圈的门。
我想知道,它会不会打开我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