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第332天 与狐为邻(1)(1 / 2)
2026年05月14日,农历三月廿八,宜:纳采、订盟、嫁娶、祭祀、祈福,忌:开市、立券。
我叫陈默,在天峻草原上活了四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怕狐狸。
这片草场在青海天峻县以北,布哈河的一条支流从东边绕过去,把我和外界隔开。最近的邻居在十五公里外,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我喜欢这样。四十岁的老光棍,守着三百亩草场和一百二十头羊,日子过得像草场上的石头——硬、冷,但稳当。
狐狸一家住在离我蒙古包三十米外的一道土坎风,南面向阳。母狐在那
第一次发现它们,是去年六月。
那天下了一整天雨,我去查看低洼处的积水,路过土坎时听见洞里传来细碎的吱吱声。我蹲下来,眯着眼往里看,隐约看见一团棕红色的毛蜷缩在泥地上,旁边是两团更小的、颜色发灰的毛球。
母狐不在。
我没有靠近。草原上讨生活的人都懂一个道理——跟野生动物打交道,距离就是契约。你不过去,它们就不会把你当威胁。我在洞口看了一眼,站起身就走了。走了大约二十步,我回头看了看那道土坎,心里觉得,这地方倒是不错,离水源近,又避风,母狐选这个窝算是选对了。
那是我们之间沉默契约的开始。
从那之后,我刻意避开了土坎那片区域。放羊的时候把羊群赶到东边去,倒灰渣也换到蒙古包西侧。连走路都绕着那道坎走,多走几百步路的事情,不碍事。
七月初的一个清晨,我在蒙古包外喝酥油茶,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只母狐。
它从洞里探出头来,先是一只耳朵,然后是整个脑袋,最后是修长的身子,慢悠悠地从土坎后面转出来。那是一只好看的狐狸,毛色是标准的赤褐,背脊上有一道深色的纵纹,尾巴尖端一撮白,像毛笔蘸了白颜料随手一点。它的体型不算大,但骨架结实,四条腿细而有力,站在草场上像一簇安静的火。
它看着我。
我坐着没动,手里的碗端在半空中。
它看了我大约五秒钟,然后低下头,在洞口附近的草丛里嗅了嗅,叼起一只草原鼠,转身钻回了洞里。整个过程它不慌不忙,好像我只是草原上的一块石头、一丛草、一截倒在地上的枯木。
从那以后,它每天都会在那个时间段出来。我在喝茶,它在觅食。我们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十五米的距离,谁也不往谁那边多走一步。
有时候我觉得,那只母狐看我的眼神跟羊不一样。羊看我,是在看一个提供草料和庇护的依靠。狐狸看我,像是在看另一个住在洞穴里的生物,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咱们各过各的。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赤。藏语里“赤”是狐狸的意思,也是红色的意思。阿赤。
公狐来得少,偶尔在黄昏时候出现。它的毛色比阿赤深,接近铁锈红,体型大一圈,额头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我从没见过它靠近洞口,总是在土坎外围巡视,像个站岗的哨兵。我给它取名老疤。
它们是草原上最警惕的动物。能跟一个人类在三十米的距离内和平共处将近一年,这件事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草原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动物比人更懂得什么叫做契约。不投喂,不惊扰,各安其命。你守住了这个分寸,它就知道你不是威胁。你越界一步,它就走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去年的三只幼崽长到秋天就跟着阿赤出来活动了。那是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圆滚滚的,跑起来东倒西歪,在洞口前面的草地上扑腾打闹。阿赤趴在一边看着,偶尔用嘴巴把小崽叼回来,那神情跟我妈当年看我一样——嫌弃里裹着疼。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草原上顶顶好的景象。人过人的日子,狐狸过狐狸的日子,两只相隔三十米的生物,在这个荒凉的天地间各自活着,互不妨碍,甚至能称得上一句“邻里和睦”。
我还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写的是“青海牧民与狐狸一家三十米共居,不投喂不惊扰互守契约”。那个视频莫名其妙火了,好几万点赞,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是人与自然最理想的样子”,有人说“真正的和谐从来不是亲近,而是分寸”。
我记得有一条评论我记得特别清楚:“这位牧民大哥才是真正懂得与野生动物相处的人。尊重,远比驯服难得。”
我当时觉得,嗯,说得对。
现在回头看那条视频,我只想笑。
尊重。分寸。契约。
这些东西,在狐狸的世界里,在自然的世界里,到底算什么?
今年的变化是从四月底开始的。
那天我去查看草场返青的情况,路过土坎的时候,听见洞里传出的吱吱声变了——不再是去年那种细弱的、像风穿过枯草的声音,而是更尖锐、更频繁、更有力的动静。我知道阿赤又生崽了。
一共三只。
五月初的时候它们开始出洞。那三只小东西跟去年的三只不一样,从第一次露面就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劲儿。
最大的那只,额头上有撮白毛,像老疤的位置反了过来,老疤是深色毛上一条疤,它是白毛上一双黑眼睛。我叫它白额。它从洞里出来的第一天就不是跌跌撞撞的,它稳稳当当地站在洞口,把整个土坎前面的地形扫了一遍——我的蒙古包、拴马桩、羊圈、草垛子,每一个物体的位置,每一个方向的出口。它的眼神不像幼崽,像在评估战场。
老二是最小的那只,我叫它灰耳朵,因为它两只耳朵背面的毛色发灰,别的狐狸耳朵背面是深褐或黑色,它是灰的。灰耳朵第一个月几乎不出洞,总是在洞里缩着,偶尔探个头又缩回去。我一度以为它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太弱了,不像能活下来的样子。
老三是那只没有明显特征的,毛色均匀,体型居中,没有白额那么扎眼,也没有灰耳朵那么畏缩。我叫它中中,因为什么都刚刚好,不大不小,不深不浅。
我注意到不对劲,是在五月十二号傍晚。
那天我在蒙古包里煮肉,锅盖一掀,肉汤的香气顺着炊烟飘出去。按照去年的经验,阿赤和老疤对这种气味从来都是无视的,它们不会靠近我的活动范围。但那天的动静不一样。
我正往碗里捞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声音引起的,不是光影变化引起的,而是草原上生活久了的人才会有的本能——你的皮肤会告诉你,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你的后背。我慢慢转过头。
蒙古包的门帘是撩起来的,傍晚的光线斜着照进来,把门口那片草地照成金色。在金色的草地上,白额蹲坐在大约三十米外的地方,正对着我的门。
三十米。那是我们之间默认的边界线。
但它从来不会在边界上这么直直地看过来。阿赤和老疤从来不会盯着我的蒙古包看,它们顶多在我出来的时候扫一眼,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盯着看,是在草原动物行为学里最明确的试探性动作。
白额就那样蹲着,尾巴绕在脚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瞳孔在傍晚的光里缩成一条竖线。它在看我的肉锅。
我看着它。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它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转身走了。它的步伐有一种不属于幼崽的从容,四条腿落地很稳,尾巴在后面拖着,走路的姿态不是溜达,是巡视。
那天晚上,我多留了个心眼,把羊圈的门多插了一根木栓。
五月十三号,牧草开始疯长,草原上最好的季节要到了。我给羊群分了群,把母羊和小羊从大群里面分出来,赶到离蒙古包更近的草场上。那个草场就在土坎北面,离阿赤的洞大约四十米。往年我也是这么干的,从来不出问题。
那天下午,我骑着摩托车沿着草场边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发现白额站在羊圈旁边。
不是土坎上,不是三十米外,是羊圈旁边。离我的蒙古包不到十五米。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白额站在羊圈的木栅栏外面,脑袋微微偏着,透过栅栏的缝隙看里面的羊。羊群的反应很奇怪——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狐狸的出现而骚动,而是挤在羊圈最远端的角落里,挤成一团,连叫都不叫。我养了二十年的羊,从没见过羊这种反应。羊害怕的时候会叫,会跑,会乱撞。但它们不是,它们就是挤着,缩着,安安静静地挤成一团,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白额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它不是在看一个人类,不是在评估一个邻居,更不是在警惕一个威胁。它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防备、没有草原野生动物面对人类时那种本能的回避。它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我在狼的眼睛里见过,在那年闹雪灾的时候,在一片死寂的雪原上,那匹饿狼看向我的方式——
是打量。
它是在想,这个东西,能不能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一只两个月大的狐狸幼崽,怎么可能有那种眼神?我想我是太累了,看花了眼,草原上独居久了的人多少都有点疑神疑鬼。
我按了两下喇叭,白额跑开了。它跑得不快,不像被吓到的样子,更像是——这件事办完了,我该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蒙古包里睡觉,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刨土,声音很轻,但是连续不断。我撩开门帘走出去,月光底下,草原上密密麻麻全是狐狸。它们围成一个圈,圈心是阿赤的洞。阿赤站在洞口,嘴里叼着一只羊羔。羊羔还活着,在阿赤嘴里挣扎着,发出奶声奶气的咩叫。阿赤看着我,眼神跟白额白天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蒙古包里冷得像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