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第330天 骚扰电话(3)(2 / 2)
他没有受那么重的伤。
这一秒钟的想法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我浑身发麻,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收缩了。我想起护士说的情况不乐观,想起那些模糊不清的诊断信息,想起所有消息都来自于那个我从未亲眼确认过的“医院内部人士”的透露。我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陈默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从来没有从任何一位医生或护士口中直接听到过他的伤情报告。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都来自于我打听到的消息。
打听到的。
我打听到。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了我脑子里所有的理智。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我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陈默的手机号。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很年轻,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在电话那头等待对方开口的普通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跳太快了,快到我的声音被锁在了喉咙里。
“喂?哪位?”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依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躺在医院病床上、脊椎重伤、下半身可能瘫痪的人。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站在原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升起,不是陈默对我做了什么,而是我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知道我会怎么反应,他知道我会报警,知道我会找林芷查IP,知道我会去医院,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他知道一切。
包括他的坠楼。
包括他的重伤。
包括他的瘫痪。
这些信息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他需要一个悲情的结局来为自己的行为镀上一层金,他需要大众的同情来抵消我对他的指控。他要让所有人看到的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可怜男人,而不是一个精心策划了八天心理虐待的加害者。
他甚至在坠楼后依然操控着这场游戏的节奏。他躺在医院里,也许是真伤,也许是假伤,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成功地让我从受害者变成了一个潜在的加害者——所有人都在问: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一个男人宁可跳楼也不愿意继续活下去?
我被困在了他的剧本里。
我不知道那盆月季被谁收走了。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阳台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花盆留在原地,泥土被翻搅过的痕迹还在。碎玻璃被清理干净了,但那些被埋在土里的小小的、锋利的碎片,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划痕。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五楼陈默的窗户拉着窗帘,橙色的、很厚的遮光帘,什么都看不到。但我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有人站在那里,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用一个反光的物体——也许是手机屏幕,也许是一面小镜子,也许只是一个亮晶晶的纽扣——反射着一小束光,照进我的眼睛里。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路灯亮了,楼下花坛旁边的警戒线已经撤了,地面上被砸出的凹痕被新土填平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坠下来过。
手机又震了。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邮箱地址。主题是空的,正文只有一句话,最后附了一个链接。
“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么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楼下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一盏灭了,又亮了,在灭和亮的那个瞬间里,我看到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上,映出了我阳台上的影子。
影子里,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我猛地转过身。
没有人。空荡荡的阳台,只有我一个人。
但那盏路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持续灭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在黑暗中沉默着。然后灯重新亮起来,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低头看手机,那封邮件还在,那个链接还在。我的手指悬在链接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到一个视频网站。
视频的封面是一张截图,截的是我家的阳台。角度是从阳台外面拍的,像是有人把手机举在阳台的雨棚上面,摄像头向下倾斜的俯拍视角。画面里有一扇推拉门,门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室内的灯光透出来,在阳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我认出了这个角度。
这是从天台上的那个位置——就是陈默那天晚上俯拍我的那个位置。但这一次,视频的拍摄时间不是深更半夜,而是天刚亮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透着一层浅玫瑰色的光,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晨练的人和早餐摊的动静。
视频的时长是三十七秒。
我按下播放键。
画面刚开始有些抖,像是拍摄的人还没有完全稳住手机。然后画面稳定下来,焦距对准了我家阳台那扇半开的推拉门。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像一个不厌其烦地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的人。
门开了。
没有人去推它,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迹象。它就那么自己开了,像是有人在门的那一边拉了一把,但门的那一边是我的卧室,我的卧室里只有当时正在睡觉的我。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卧室里走出来的。赤着脚,穿一件白色的长睡裙,头发散着,垂着头,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是在梦游,又像是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那个影子走到了阳台的正中间,站定了,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
那是我的脸。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视频里看到过自己那样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空白。眼睛里没有光,瞳孔像是两个黑洞,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面孔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
视频里那个我,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阳台的栏杆。
阳台的栏杆不高,只有一米多一点,刚好到我腰的位置。视频里那个我在栏杆前站住了,伸出手,放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水泥表面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抚摸着什么。
拍摄的视频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鸣,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近,像是有人就站在摄像头旁边,对着话筒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肖潇,往前走一步。”
那个声音是陈默的。
视频里那个我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一棵树,然后她的右手抬了起来,握住了栏杆的最顶端。她的左脚抬起来,踩上了栏杆底部那道凸起的砖沿。
她准备翻过去。
然后视频结束了。最后三秒的画面快速抖动,像是拍摄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拽开了,画面剧烈晃动之后变成一片漆黑。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砖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那道裂缝正好从视频结束的最后一帧穿过,把画面里那个正要翻过栏杆的我的脸切成两半。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不是因为我被那封邮件的视频唤醒了记忆,而是因为那个视频让我知道了一个我本该早就知道的事实——陈默在天台上,在我的阳台上方,手里拿着手机,对着我说话。“肖潇,往前走一步。”
他那八天里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电话,每一条短信,每一个在公厕墙上写下的字,每一个在深夜里推波助澜的帖子,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他在训练我,像训练一只动物一样,用恐惧作为刺棒,用疲惫作为枷锁,把我逼到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临界点,然后用一句指令让我自己走向阳台的边缘。
他没有推我。他从来没有碰过我。
是我自己走的。是我自己开的门,自己走上阳台,自己把手放在栏杆上,自己抬起脚踩上那道砖沿。
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在自己的梦境里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个压抑的、潮湿的、含混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那个声音叫我的名字,跟我说往前走一步。
我走了。
如果不是他最后一秒忽然改变了主意——或者不是他改变主意,而是他松开了手机,手机摔在了地上,画面晃动之后变成了一片漆黑——如果不是那个意外,我会跨过去。我会从六楼的阳台上坠下去,摔在陈默跳楼时砸中的同一个花坛里。
那不是他跳楼的现场。
那是他为我选好的葬身之地。
我站在阳台上,脚踩着我那天晚上踩过的位置,手放在我那天晚上摸过的栏杆上。粗糙的水泥表面在我掌心里留下细微的刺痛。
楼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是音乐,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从不知道哪一层的窗户里飘出来的。调子很慢,很忧伤,像一个人在没人的地方轻轻地哼唱。
我低头往下看。
五楼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窄,窄到几乎看不到后面的东西。但我看到了一个反光,一个很亮的、刺眼的反光,从我正下方的位置直直地射上来,打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那是一个手机的闪光灯。有人举着手机,从五楼的窗户里,仰头拍摄着站在阳台上的我。
手机震动了。
一条新短信。不是陌生号码,不是陈默的号码。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内容只有六个字:
“我在看你,潇潇。”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看着那些半拉的窗帘和空荡荡的阳台。我不知道他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也许哪一扇都不在。也许他根本不在这里,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五楼那个房间,也许他只是换了一个新号码,换了一个新的身份,换了一种新的方式来继续他的游戏。
今天的黄历上写着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有再查黄历,也不再相信那些宜和忌。我只知道一件事——他永远不会停止。即使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即使他的脊椎断裂,即使他的下半身终身瘫痪,他也不会停止。因为他已经成功了,他已经把自己种进了我的生活里,像一棵有毒的藤蔓,根扎得那么深,深到我即使连根拔起,土壤里也永远残留着他的痕迹。
五楼的窗帘完全拉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裂了缝的屏幕上滚动着那些永远停不下来的新消息。一百三十七,一百六十二,两百零四——数字在不停地跳,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的名字。
潇潇,潇潇,潇潇。
我开始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笑,但笑容就那么从嘴角渗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大到我的脸开始疼,大到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滚过那些不该笑的皱纹,落进裂开的嘴角里,咸的。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那些电话,那些短信,那些在深夜里敲门的指甲,那些从猫眼里刺进来的光,那些在花盆里埋下的碎玻璃,那些从天台上投下来的俯视的目光,那扇自己打开的门,那条自己走出去的路,那些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但身体比大脑更早记得的每一个动作。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农历三月二十七。按照黄历,昨天宜解除。今天宜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必要知道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宜入殓。”
我关掉了手机。